萬曆二十六年五月。
宋應星來了。
說不太準確——他其實已經在北京待了好幾年了。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帶來了一樣東西。
一本書。
他走進御書房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手稿,用藍布包著,小心翼翼的,像抱著自己的孩子。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生怕磕著碰著。藍布的邊角被他的手指攥得發皺,指節泛白。
陛下,臣的書……寫完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緊張,是激動。
我示意他把手稿放在桌上。他解開藍布,露出一摞寫滿蠅頭小楷的紙張,足有三寸厚。紙張的邊緣有些捲曲,有的地方還沾著墨漬和油汙——這是在工坊裡寫的痕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混著一絲說不清的鐵鏽氣息,大概是從工坊帶出來的。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天工開物。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前世我讀過這本書。不是原版,是大學圖書館裡的影印本。那時候我只是隨手翻了翻,覺得挺有意思,記住了幾個章節的名字——乃粒、乃服、彰施、粹精、冶鑄、錘鍛……圖書館裡的空調嗡嗡響著,窗外是校園裡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親眼看到它的初稿。
而且是作者親手交到我手上的。
我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
紙張摸起來有一種粗糙的顆粒感,比普通的宣紙厚實得多。翻頁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在啃桑葉。
宋應星的文筆不算華麗,但極其精確。每一種工藝、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配有詳細的圖示。從種稻到織布,從鍊鐵到燒瓷,從造紙到製鹽——幾乎涵蓋了這個時代所有的生產技術。
我一頁一頁地翻,越看越興奮。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這是一部工業百科全書。
前世的《天工開物》在中國失傳了幾百年,反而是日本人和歐洲人儲存了下來。日本人靠這本書改進了冶煉技術,歐洲人靠這本書瞭解了東方的工藝水平。
而在這個時空,這本書將成為東亞聯邦工業化的基石。
宋卿。我放下手稿,抬頭看著他。
宋應星緊張地站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指不停地搓著,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大概在擔心我會不會覺得這本書沒用——畢竟在很多文官眼裡,記錄工匠技術的書就是奇技淫巧,上不了檯面。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亮晶晶的。
這本書,我說,是朕見過的最重要的書。
宋應星愣住了。
比四書五經還重要?他脫口而出,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嚇得臉都白了,臣失言!臣不是——
你沒有失言。我笑了,朕說的是實話。四書五經教人做人,你這本書教人做事。做人重要,做事也重要。而且在朕看來,這個時代最缺的不是會做人的,是會做事的。
宋應星的眼眶紅了。
他跟了我十幾年,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新學門生,到皇家技術院的負責人。這些年他一直在做兩件事:一是幫我搞度量衡統一,二是寫這本書。兩件事都不起眼,都不被主流文官看得起。他在翰林院的同僚面前抬不起頭,在朝會上從來沒有被點過名,連他的品級都是最低的那一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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