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七年十月。
影七到達里斯本的訊息，是四個月後才傳回北京的。
密報是透過果阿的中轉站，搭乘一艘葡萄牙商船送到馬六甲，再從馬六甲由暗衛的快船送回廣州，最後快馬加鞭送到北京的。整個傳遞鏈條走了將近四個月。
我拆開密封的竹筒時，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不是緊張，是期待。竹筒的封蠟還完好無損，說明沒有被人拆過。我用小刀挑開封蠟，取出裡面捲成細筒的紙條。紙條很薄，用的是暗衛專用的桑皮紙，韌性極好，捲了四個月也沒有破損。
但我先把他的密報內容寫在這裡，因為這些事情確實發生在十月。
影七他們在海上走了將近兩個月。從馬六甲到果阿，又從果阿繞過好望角，沿著非洲西海岸北上，最終在十月初抵達了里斯本。
密報是影七親筆寫的，用的是暗衛專用的密碼。翻譯過來之後，大約有三千字，事無鉅細地記錄了他在里斯本的所見所聞。
我挑重要的說。
首先是里斯本這座城市。
影七在密報裡寫道：里斯本依山傍海，城池不大，約為北京外城之三分之一。但港口極為繁忙，大小船隻數百艘，桅杆如林，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枯死的森林。城中建築以石頭為主，高三四層，街道狹窄，汙水橫流，氣味難聞——臣初到時幾欲作嘔，後漸習慣。與北京相比，此城甚為粗陋。街上的行人穿著各色服飾，有黑袍的教士，有佩劍的貴族，有赤腳的水手，還有皮膚黝黑的非洲奴隸。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嘈雜得像菜市場。
但其港口之繁忙，商貿之興盛，不可小覷。臣在港口觀察三日，見來自非洲、印度、巴西之商船絡繹不絕。貨物以香料、黃金、寶石、蔗糖為主。碼頭上的搬運工從早忙到晚，吆喝聲、繩索的嘎吱聲、木箱碰撞的砰砰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葡萄牙人雖國小民寡，但憑藉海上貿易，積累了大量財富。
這段描述和我前世瞭解的差不多。十六世紀末的里斯本，是歐洲最重要的貿易港口之一。葡萄牙人雖然國家不大，但憑藉航海技術和殖民貿易，一度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
當然，這個最富有是相對歐洲而言的。和大明比，還差得遠。
影七到達里斯本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租下了港口附近的一間倉庫。
倉庫不大，但位置極好——緊挨著碼頭，進出方便，而且周圍都是商鋪和倉庫，不會引人注意。
他以阿卜杜拉商行的名義租下了這間倉庫，對外宣稱是來自阿拉伯的絲綢商人。
絲綢在里斯本非常搶手。
影七在密報裡寫道：臣攜帶之絲綢，在里斯本售價為購入價之五倍。一匹上等杭綢，在廣州購入價為白銀二兩，在里斯本可售十兩以上。若為蘇繡精品，價格更高，可達二十兩甚至三十兩。里斯本的貴婦人們對絲綢趨之若鶩，臣第一次在集市上展示絲綢樣品時，圍過來的人把攤位擠得水洩不通，有幾個貴婦人甚至當場就要買，銀幣摔在桌上叮噹作響。
五倍利潤。
這個數字讓我眼前一亮。
我早就知道絲綢貿易利潤豐厚，但沒想到豐厚到這個程度。從廣州到里斯本，一匹絲綢的利潤是五倍。如果算上運費和損耗，淨利潤至少也有三倍。
三倍。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果我每年從廣州運出一萬匹絲綢到里斯本，淨利潤就是六萬兩白銀。如果運十萬匹，就是六十萬兩。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數字。實際操作中還有很多問題——航線安全、中間商盤剝、當地市場容量等等。但這個方向是對的。
絲綢貿易，是大明打入歐洲市場的最佳切入點。
影七很快就利用絲綢打開了局面。他把帶去的絲綢分批出售，每次只賣一小部分，製造供不應求的假象，把價格越抬越高。同時，他主動結交當地的商人和貴族，請他們喝酒吃飯，送他們絲綢樣品。
不到一個月，阿卜杜拉商行就在里斯本的商圈裡站穩了腳跟。
當地商人都知道，港口邊來了一個阿拉伯商人，手裡有上等的東方絲綢，價格公道，人也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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