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年八月。
我以為絲織業的衝擊已經夠大了。
我錯了。
八月，工業衝擊波擴散到了景德鎮。
景德鎮。瓷都。大明最引以為傲的手工業中心。
景德鎮的瓷器聞名天下，從宋朝到明朝，幾百年來一直是全世界最好的瓷器產地。鎮上有大小瓷窯數百座，窯工數萬人，從採礦、製坯、上釉、燒窯到彩繪，每一道工序都有專門的工匠，技藝代代相傳。
但蒸汽機來了。
不是我主動推的——是一個精明的商人自己搞的。
這個商人叫周德昌，是景德鎮最大的瓷器商之一。他在蘇州看到了蒸汽工廠的威力之後，立刻嗅到了商機。他花重金從皇家工坊買了三臺蒸汽機，在景德鎮城外建了一座蒸汽動力瓷坊。
蒸汽機被用來驅動碾磨機——把瓷土碾成極細的粉末。這道工序原本需要十幾個壯漢用石碾子磨一整天，現在一臺蒸汽機半個時辰就搞定了。碾磨機運轉的時候轟隆隆地響，像是打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碾出來的瓷土粉末細得像麵粉，用手指捻一下，滑膩得像絲綢。
蒸汽機還被用來驅動拉坯機——把瓷土拉成均勻的坯體。手工拉坯需要多年的經驗和手感，蒸汽拉坯機雖然做不出手工那種精細的造型，但勝在速度快、產量大、規格統一。
周德昌的蒸汽瓷坊開工後，產量是傳統瓷窯的十倍，成本只有傳統瓷窯的三分之一。
他生產的瓷器不是精品——沒有手工瓷器那種溫潤的質感和精美的彩繪。但它便宜。非常便宜。便宜到普通百姓都買得起。
以前，一個普通農家用的碗碟，是粗陶的——灰撲撲的，又厚又重，摔一下就碎。瓷器是有錢人才用得起的東西。
現在，周德昌的蒸汽瓷坊生產的瓷碗，價格只比粗陶碗貴一點點，但質量好得多——白淨、輕薄、結實。
百姓們瘋了。
周德昌的瓷器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他不得不連續擴產，從三臺蒸汽機增加到八臺，工人從五十人增加到兩百人。
但與此同時，景德鎮的傳統瓷窯開始大批倒閉了。
傳統瓷窯的產品分兩類：高階精品和普通日用瓷。高階精品——那些精美的青花瓷、粉彩瓷、鬥彩瓷——蒸汽瓷坊做不了，因為那需要頂級工匠的手藝。但普通日用瓷——碗碟杯盤——蒸汽瓷坊完全可以替代，而且更便宜。
普通日用瓷佔了景德鎮產量的七成以上。
七成的市場被蒸汽瓷坊搶走了。
數百座傳統瓷窯，在短短兩個月內倒閉了一大半。
數千名窯工失業了。
我收到的奏報裡，有一段描述讓我久久不能釋懷：
……景德鎮老窯主陳三爺，年逾六旬，祖上五代燒窯。其窯名，在鎮上已有百年曆史。蒸汽瓷坊開工後，陳記瓷器滯銷，窯火熄滅。陳三爺在窯前痛哭，對左右言：我陳家燒了一百年的窯，今日滅了。不是我手藝不行，是那鐵怪物太厲害了。言畢，以頭撞窯壁，被家人攔下……
以頭撞窯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