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大明日報刊登了一篇文章。
標題是《電報奇談：千里傳膳記》。
文章寫得很有趣——用說書人的口吻，把傳膳電報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劉太監好奇學電報，到王順誤發南京，到南京兵部連夜開會討論紅燒肘子的含義，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活靈活現，讀起來讓人忍俊不禁。
文章的最後一段是這樣寫的：電報者，千里傳音之器也。一線之間，京師與金陵如在咫尺。然此等神器，首傳之令竟為膳食，豈非天下奇聞？或曰：聖上以膳試器，深謀遠慮也。或曰：太監貪嘴，誤打誤撞也。孰是孰非，留待後人評說。
這篇文章是我授意寫的。
寫文章的人叫周子安，是大明日報的主筆，文筆極好，擅長把嚴肅的事情寫得輕鬆有趣。我讓永春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只提了一個要求——寫得好玩一點，讓老百姓看得懂。
周子安沒讓我失望。
文章刊出的當天，京城就炸了鍋。
茶館裡、酒樓裡、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說書先生把文章改編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講，聽眾笑得前仰後合。有人編了順口溜：電報電報，先傳肘子後傳詔。千里之外一線牽，紅燒肘子到金陵。
我讓暗衛去街上聽了聽民間的反應，回來報告說百姓們對電報的態度從不知道是什麼變成了能隔著千里傳話的神器。雖然大多數人還是把它當成笑話來聽，但至少知道了電報的存在。
這就夠了。
技術的普及，第一步不是讓人理解原理，而是讓人知道它的存在。
三月中旬，事情開始發酵。
先是翰林院的幾個年輕翰林寫了文章討論電報的意義。有人從的角度分析，認為電報將徹底改變朝廷的政令傳達方式；有人從的角度質疑，認為太監擅用電報是僭越之舉；還有人從的角度發揮，說電報是以人力奪天機，恐有違天和。
最後這個觀點讓我看了直皺眉。
以人力奪天機——這種論調我太熟悉了。每次推出新技術，總有人跳出來說這是逆天而行。蒸汽機出來的時候有人說，鐵路出來的時候有人說，現在電報出來了還是有人說。
我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和他們辯論是浪費時間——事實會替我說話。
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另一種聲音。
三月下旬，暗衛送來一份密報，說南京的幾個書院裡出現了一種新的討論——有人認為傳膳電報事件不是偶然，而是皇帝刻意安排的。
皇帝以傳膳為名，實則測試電報系統的可靠性和保密性。傳膳令故意發往南京，是為了檢驗南京方面的反應速度和應對能力。南京兵部連夜開會討論紅燒肘子，恰恰暴露了他們在面對新事物時的遲鈍和無能——這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我看完這段分析，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個推論……完全是錯的。傳膳電報就是一個意外，沒有任何深意。但這個推論的邏輯鏈條卻很完整，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可能也會被說服。
這讓我想起了前世讀歷史時的一個感悟——歷史上很多深謀遠慮的決策，其實都是事後諸葛亮。當事人可能只是隨手做了一個決定，後人卻能從中解讀出十七八層含義。
傳膳電報大概也會成為這樣的歷史事件。幾百年後的史學家們會反覆討論這件事，有人說是技術普及的混亂期，有人說是皇帝的深謀遠慮，有人說是太監製度的弊端，有人說是通訊革命的序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每個解讀都有道理，但沒有一個是對的。
因為真相很簡單——一個胖太監想偷懶，用電報傳了一道選單。
就這麼簡單。
但歷史從來不喜歡簡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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