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三年四月。
馬六甲一戰而下的訊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其實訊息比正式戰報先到。三月底的時候,南洋的商船就已經把馬六甲城破的訊息帶回了福建,然後沿著驛站一路傳到京城。到四月初,京城的茶館酒樓裡已經在傳了——說大明的鐵船把葡萄牙人的城牆轟塌了,說紅毛鬼子跪在地上舉白旗,說大明的龍旗插上了馬六甲的城頭。
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雖然細節大多是編的,但核心事實沒錯。
四月初三,我在太和殿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慶功儀式。文武百官齊聚,鼓樂齊鳴,鞭炮聲從午門一直響到承天門外,噼裡啪啦的,震得琉璃瓦上的灰塵都抖落下來。空氣裡瀰漫著火藥的硝煙味,混著春天的花香,聞起來有一種奇怪的喜慶感。
太和殿裡站滿了人。朝服的紅色和藍色交錯排列,像是一片整齊的花田。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光帶裡的灰塵緩緩飄動。殿外的廣場上,儀仗隊排成兩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人在抖一匹巨大的綢緞。
鄭森沒有回京——他還在馬六甲主持善後工作。代替他領賞的是鄭芝龍。
鄭芝龍穿著嶄新的官服,走路還是帶著海上的晃悠勁,左一下右一下的,像是腳底下踩著甲板。但臉上的笑容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燦爛,燦爛到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跪在太和殿的金磚上,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響,實實在在的,不是那種做樣子的輕磕。
臣鄭芝龍,代犬子鄭森,叩謝天恩!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怕別人聽不清。
平身。我說。
然後我宣讀了封賞旨意:
鄭森,字明儼,福建南安人。率艦隊遠征南洋,一戰而下馬六甲,揚我大明國威於萬里之外。特封靖海伯,賜金千兩,綢緞百匹,良田千畝。
靖海伯。
這是大明開國以來第一個因海戰而封爵的將領。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幾百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安靜到我能聽到殿外旗幟在風中翻動的聲音。然後嗡的一聲,低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靖海伯海戰封爵開國以來頭一遭——這些詞在人群中傳來傳去,像石子投進水裡激起的漣漪。
鄭芝龍聽到靖海伯三個字的時候,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喉結上下動了兩下,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最後他又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額頭上磕出了一塊紅印。
臣……臣替犬子謝陛下隆恩!他的聲音哽咽了,閩南口音比平時更重,舌頭像是打了結,鄭家世代為海上人,做夢都沒想到能有今天……
起來吧。我說,這是鄭森應得的。
我看著鄭芝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心裡忽然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二十多年前,這個人還是一個在海上討生活的走私販子,被我招安的時候滿臉的精明和算計,跪在我面前的時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就在盤算著怎麼佔便宜。二十多年過去了,他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精明勁兒還在,但多了一層我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歸屬感。
他真的把自己當成大明的人了。
不,不只是大明的人。他把自己當成了我的人。
這種忠誠不是天生的,是我花了二十多年培養出來的。給他官位,給他權力,給他尊嚴,讓他從一個見不得光的海盜變成了堂堂正正的大明水師提督。他的兒子鄭森更是從小在京城長大,受的是新學教育,骨子裡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明軍人。
嫡系。
鄭家父子,是我嫡系體系中這條線的核心。
慶功儀式結束後,我回到御書房,開始處理馬六甲的善後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