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來容易，守住難。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清楚。前世看過太多打下來守不住的例子——美國打下了伊拉克，然後呢？十幾年的泥潭，幾萬億美元的軍費，最後灰溜溜地撤了。蘇聯打下了阿富汗，然後呢？十年戰爭，拖垮了整個帝國。
打下來只是第一步，治理才是真正的考驗。
馬六甲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它是南洋的貿易樞紐，連線著東方和西方的海上航線。葡萄牙人在這裡經營了近百年，建立了完整的貿易網路和行政體系。我不能簡單地把葡萄牙人趕走了事——我需要接管這個體系，並且讓它為大明服務。
我給鄭森發了一道詳細的指令，寫了整整三頁紙。永春在旁邊研墨，墨汁的氣味在御書房裡瀰漫開來，濃郁而沉穩。硃筆在紙面上沙沙地響，我寫得很快，因為這些東西我早就想好了——不是臨時起意，是幾年前就開始規劃的。
第一，善待葡萄牙平民。願意留下的，可以繼續經商，但必須遵守大明法律。不願意留下的，給他們船，讓他們走。不殺俘虜，不搶財物。這不是心善，是算計——善待俘虜的訊息傳回歐洲，會讓其他殖民地的守軍在面對大明艦隊時少一些死戰到底的決心。
第二，在馬六甲設立南洋都護府，由鄭森兼任第一任都護。都護府下設軍事、行政、貿易三個部門，分別負責防務、治理和商業。三個部門互不統屬，都直接向京城彙報——這是制衡，防止都護一人獨大。
第三，開放馬六甲港口，對所有國家的商船一視同仁。關稅統一為貨值的百分之五——比葡萄牙人收的低一半。低關稅會吸引更多的商船來馬六甲，貿易量上去了，總稅收反而會增加。這筆賬我算得很清楚。
第四，在馬六甲修建永久性軍事基地，駐紮鐵甲艦五艘，水兵兩千人，陸戰隊一千人。基地要修得堅固，要有完善的補給設施，要能獨立運轉至少三個月——萬一海上補給線被切斷，基地必須能撐到援軍到來。
這些指令發出去之後，效果立竿見影。
四月中旬，暹羅國王派遣使節抵達馬六甲，向大明朝貢。使節帶來了象牙、香料和一封措辭極其恭敬的國書，稱大明皇帝為天朝上國之主，表示暹羅願意永為藩屬。使節是一個瘦小的老頭，據鄭森說，他見到鐵甲艦的時候腿都軟了，差點跪在碼頭上。
四月下旬，柬埔寨和緬甸的使節也到了。他們的國書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表示臣服，請求大明的保護。措辭一個比一個恭敬，好像在比賽誰更會拍馬屁。
南洋各國的反應在我的預料之中。馬六甲一戰，大明展示了壓倒性的軍事實力。這些小國夾在大明和歐洲殖民者之間，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被歐洲人殖民，不如向大明稱臣。至少大明不會搶他們的土地，不會強迫他們改信宗教，不會把他們的人抓去當奴隸。
朝貢體系。
這是中國幾千年來處理周邊關係的傳統方式。前世的歷史學家對朝貢體系褒貶不一，有人說它是天朝上國的自大幻想，有人說它是維護地區和平的有效機制。
我的看法是：朝貢體系的核心不是，而是。大國提供安全保障，小國提供政治認同和經濟利益。雙方各取所需，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地區格局。
這和前世的美國治下的和平本質上沒什麼區別。只不過，美國用的是航母和軍事基地，我用的是鐵甲艦和都護府。工具不同，邏輯相同。
想到這裡我忽然笑了一下——一個穿越者，用前世超級大國的邏輯來經營一個古代帝國。這大概是歷史上最荒誕的事情了。
四月底，我在地圖上標註了馬六甲的駐軍和補給站位置。硃筆在地圖上留下一個個紅色的小點，像是灑在海面上的血滴。
馬六甲海峽，從此是大明的內海通道。
從這裡出發，向西可以到達錫蘭和印度，向東可以到達菲律賓和日本。南洋的每一條航線，都在大明的控制之下。
我站在地圖前面，看著那些紅色的標註點。窗外傳來更鼓聲，咚——咚——咚——，沉悶而規律。遠處的天邊有一抹晚霞，紅得像火，把半邊天都染成了赤色。光線透過窗紙，在地圖上投下一層淡淡的橘紅色，讓那些紅色的標註點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像血。
也像火。
我轉過身，回到書案前。桌上還攤著寫了一半的善後指令，墨跡已經幹了，在紙面上泛著微微的光澤。
下一步——錫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