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三年九月。
呂宋光復的訊息傳回京城。
但這一次，我沒有舉行慶功儀式。
因為這不是一場值得慶祝的勝利。這是一場遲到的復仇。兩萬條人命，換來三十七個劊子手的腦袋和一座滿目瘡痍的城池。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
朝堂上有人提議舉行慶典，被我一句話駁了回去：兩萬同胞的血還沒幹，慶什麼？
那個提議的官員臉色一白，縮回了佇列裡，再也不敢吭聲。
鄭森的戰報裡有一段話，讓我看了很久。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紙面上的字跡都模糊了。
臣率軍進入馬尼拉城後，城內倖存華人聞訊而出。他們從廢墟里、從地窖裡、從山洞裡走出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很多人身上還帶著屠殺時留下的傷疤。有人缺了一隻手，有人瘸了一條腿，有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疤，皮肉翻卷著，像是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們看到大明的龍旗，先是愣住了，然後跪下來，哭了。
不是一個人哭，是所有人一起哭。幾千人跪在街上，哭聲震天，像是要把這兩年來積攢的恐懼、絕望、憤怒和委屈全部哭出來。有人抱著孩子哭，有人對著天空哭，有人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有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雙手舉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用血寫著她死去的三個兒子的名字。她已經哭不出聲了，只是張著嘴，無聲地顫抖。
臣站在城門口，看著這一幕，說不出話來。
臣身邊的副將林鳳——一個在海上打了二十年仗的硬漢——轉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臣也想哭。但臣是主帥，不能哭。臣只能咬著牙，走到那些跪著的華人面前，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扶起來。
臣對他們說：大明來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
我把戰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大明來了。
來得太晚了。
如果我早兩年出兵南洋，如果我早兩年拿下呂宋，那兩萬人就不會死。他們會繼續在馬尼拉做生意、種地、打鐵、搬貨，過著平凡但安穩的日子。張某還會在他的布匹店裡招呼客人，李某還會在鐵匠鋪裡叮叮噹噹地打鐵，陳某還會在碼頭上扛著麻袋來來回回。
但我沒有。
我在忙著整合日本，忙著建設東亞聯邦，忙著和朝堂上的保守派鬥法。我知道呂宋有華人，我知道西班牙人在那裡橫行霸道，但我覺得——還不急。先把手頭的事情做完，再去管南洋的事。
不急。
這兩個字，害死了兩萬人。
歷史沒有如果。但如果有，我願意用十年的壽命去換那兩萬條人命。
我睜開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在書案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橘紅色。空氣裡有一股秋天特有的乾燥味道，混著墨汁和檀香的氣味。
我拿起硃筆，開始寫旨意。
第一道旨意：在馬尼拉總督府升起大明龍旗，宣佈呂宋歸入大明版圖。設呂宋都護府，由鄭森兼任都護。都護府的架構和馬六甲一樣——軍事、行政、貿易三個部門，互不統屬，直接向京城彙報。
第二道旨意：在馬尼拉城中心建立華人紀念碑，紀念在屠殺中死難的兩萬餘名華人。碑文由李贄親撰。碑要用最好的石頭，刻要用最好的工匠，字要大，要深，要讓一百年後的人還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道旨意：撥銀十萬兩，用於安置呂宋倖存華人。受傷者給予醫治，失去家園者給予住房，失去親人者給予撫卹。孤兒由都護府統一收養，送入新學堂讀書。十萬兩不是小數目，戶部肯定會叫苦。但這筆錢必須花——不是因為慷慨，是因為這些人用兩年的苦難等來了大明的軍旗，如果大明連安置他們的錢都捨不得出，那這面軍旗就是一塊笑話。
第四道旨意：將參與屠殺的西班牙總督及其家屬押送京城，交刑部審判。其餘西班牙平民，願意留下的可以繼續居住，但必須遵守大明法律；不願意留下的，給他們船，讓他們走。
。筆硃下放我，完寫意旨道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