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問得好。
也問得直。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只要你沒有貪贓枉法，只要你沒有濫殺無辜，朕保你。誰彈劾你，朕替你擋。誰告你的狀，朕替你駁。你只管放手去幹，天塌下來朕給你頂著。
熊廷弼的眼眶紅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跪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悶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盪了好一會兒。
臣，萬死不辭。
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涼了之後更苦，一股澀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但我沒有讓人換。苦茶提神，我還有一堆摺子要批。
熊廷弼這個人，我前世就知道。歷史上的熊廷弼是遼東經略，在薩爾滸之戰後力挽狂瀾，穩住了遼東防線。但他性格太剛，得罪了太多人，最終被閹黨陷害，傳首九邊。
一個能臣，死在了黨爭裡。
這一世，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我需要他活著，需要他在兩廣幹出成績來。南方的工業化是遠征歐洲的經濟基礎——廣州和佛山的絲綢、瓷器、鐵器，透過海路銷往全球，換回來的白銀和物資是遠征軍的糧餉。
沒有南方的錢，遠征就是一句空話。
八月，熊廷弼到任廣州。
他到任的第一天就幹了一件事——把廣州知府衙門的大門拆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拆了。他帶著親兵，扛著斧頭，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把知府衙門那扇鑲著銅釘的大門劈成了碎片。斧頭砍在木頭上的聲音咔咔作響，銅釘飛濺，木屑紛飛，圍觀的百姓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從今天起，這扇門不關。他站在碎木頭中間，聲音大得像銅鐘，震得旁邊的衙役們縮了縮脖子，百姓有冤情，隨時來告。本督的門，永遠開著。
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我正在吃晚飯。
我放下筷子，笑了。
這個熊廷弼，做事確實有他的風格。
拆門只是開始。接下來的三個月裡，他查處了二十三個貪腐官員，抄了七家與走私有關的大商號，處斬了三個罪大惡極的惡霸。廣州城裡人心惶惶，官員們見了他繞著走，商人們聽到他的名字就哆嗦。
但老百姓拍手叫好。
街頭巷尾都在傳——熊青天來了！
有個賣豆腐的老漢逢人就說：熊大人來了之後，衙門口的差役都不敢收我的攤位費了。以前每個月要交三錢銀子，現在一文不收。他說這話的時候咧著嘴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手裡的豆腐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十月，他的第一份正式奏摺送到了京城。
奏摺上寫著：臣到任三月，查處貪腐官員二十三人，追繳贓銀四十七萬兩。廣州、佛山兩地蒸汽工坊已開工建設，預計明年春可投產。另，臣擬定工坊排汙條例一份，附於折後，請陛下御覽。
我翻到後面，仔細看了那份排汙條例。
條例不長，只有十二條。但每一條都寫得很具體——廢水排放標準、廢氣處理方式、工坊選址距離居民區的最低距離、違規處罰措施。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熊廷弼那股子較真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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