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號是鐵甲艦，扛得住。它的鋼鐵艦體在巨浪中劇烈搖晃，但沒有散架。蒸汽機一直在運轉，螺旋槳在水下拼命地攪動，試圖保持船頭迎風，不讓船身側對浪頭。蒸汽機的聲音在風暴中變得斷斷續續，像是一個人在暴風雨中拼命喘氣——嗡……嗡……嗡……有時候聲音突然變大，像是在怒吼，有時候又突然變小，像是在呻吟。
但木帆船就沒這麼幸運了。
它們是木頭做的。木頭在巨浪面前，就像紙在火面前一樣脆弱。
第二天早上，風暴終於過去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的時候，我走上甲板，看到了一片狼藉。
定遠號的甲板上到處都是海水和碎片——斷裂的繩索、碎木板、被風吹來的不知道是哪艘船上的帆布。欄杆有幾處被浪頭打彎了，一座副炮的炮罩被掀飛了，露出裡面溼漉漉的炮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海腥味，混著鐵鏽和溼木頭的氣息，聞起來像是一座被水淹過的廢墟。
但定遠號還在。
鎮遠號和威遠號也還在。
鐵甲艦編隊基本完好。
木帆船就不一樣了。
我拿起望遠鏡，掃視了一圈海面。
艦隊散了。
原本整齊的陣型已經不存在了，戰船散落在方圓幾十裡的海面上，東一艘西一艘，像是被人隨手撒在桌上的棋子。有的船桅杆折斷了，有的船帆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船明顯在進水，船身傾斜著，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
還有的船——不見了。
清點損失。我對鄭森說。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但我的手在發抖。
清點用了整整一天。
結果在傍晚時分送到了我面前。
鄭森的臉色灰白，像是一張紙。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風暴中沉沒戰船十二艘，全部是木帆船。重傷八艘，需要靠港修理。陣亡及失蹤將士……七百二十三人。
七百二十三人。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砸在我的胸口上。
七百二十三個人。
他們三天前還活著。還在甲板上走路，還在吃飯，還在想家，還在唱家鄉的小調。
現在他們在海底。
在印度洋冰冷的、黑暗的、無邊無際的海底。
連屍體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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