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五年七月。
趙無極的滲透行動比我預想的順利。
兩個月的時間，他往白蓮教裡安插了六個暗衛。這六個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出身貧苦，面相老實，不識字或者裝作不識字。他們以流民的身份混入白蓮教的施粥點，先吃粥，再聽經，然後虔誠地皈依了白蓮教。
其中一個暗衛甚至混到了李鳳仙的身邊，成了她的貼身侍女。
這個暗衛代號，是趙無極手下最出色的女暗衛之一。她的報告每隔十天送回一份，用暗衛專用的隱形墨水寫在普通的布帛上，藏在商隊的貨物裡運回京城。每次拆開包裹的時候，布帛上什麼都看不到，要用特製的藥水浸泡之後字跡才會顯現——淡藍色的字，細細密密的，像是蛛網上的露珠。藥水有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每次浸泡的時候那股味道就在御書房裡瀰漫開來，聞著讓人微微發苦。
七月初，青鳥的第三份報告送到了我的案頭。
這份報告比前兩份詳細得多。
李鳳仙，約二十五歲，身量中等，面容清秀，左頰有一顆小痣。說話時聲音不高但極有穿透力，能讓百步之外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她每日卯時起身，先在香堂誦經一個時辰，然後接見各地來的教眾頭目。午後巡視施粥點，親自給窮人盛粥。晚間在密室中與核心人員議事，議事內容屬下尚未能接近。
李鳳仙對教眾極為慷慨，但對核心圈子的人要求極嚴。有一個教眾頭目因為私吞了施粥的糧食，被她當眾杖責五十，打得皮開肉綻。打完之後她親自給那人上藥，說本座罰你是為了救你，貪心是魔障，打出去就好了。那人被打得半死，卻跪在地上磕頭謝恩。
屬下觀察，李鳳仙此人絕非尋常的教派首領。她的言行舉止有一種天生的領袖氣質，能讓人心甘情願地為她賣命。她的眼睛——屬下不確定是不是塗了藥粉——確實在燭光下會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看著讓人心裡發慌。屬下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頭硌著後腦勺，有一種沉實的觸感。
窗外傳來一聲蟬鳴，尖銳而悠長，像是有人在拉一把走了調的胡琴。緊接著又是一聲，再一聲，此起彼伏，整個御花園都被蟬聲淹沒了。七月的午後悶熱難當，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衣服貼在後背上溼漉漉的。桌上的茶早就涼了，茶麵上浮著幾片碎茶葉，在杯中紋絲不動。我端起來抿了一口，涼茶入喉，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但解不了心裡的燥熱。
李鳳仙。
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在短短半年內發展了數萬信眾，建立了一個覆蓋兩省的地下組織。她有領袖氣質，有組織能力，有手腕，有魄力。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邪教頭目。
這是一個真正的對手。
我想起了德雷克。德雷克是海上的天才，李鳳仙是陸上的天才。一個在外，一個在內。一個用火船燒我的鐵甲艦，一個用粥碗收買我的百姓。
兩個人的手段不同，但本質一樣——找到對手的弱點，用最簡單的方式攻擊它。
德雷克找到的弱點是鐵甲艦的進氣口。
李鳳仙找到的弱點是工業化的陰暗面。
兩個弱點，我都沒有及時堵住。
趙無極。我叫來了他。
臣在。
李鳳仙跟日本的聯絡，查到了嗎？
查到了。趙無極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低到幾乎是在耳語，青鳥在李鳳仙的密室外面偷聽到了一段對話。李鳳仙在跟一個說話帶口音的人交談——青鳥判斷那個人說的是日語。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咚、咚、咚。
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像是遠處傳來的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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