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六年正月。
趙無極的密報來了。
阿姆斯特丹的會議如期舉行。暗衛沒有混進會議現場，但在東印度公司總部周圍佈置了六個監控點，記錄了所有進出人員的身份。
參加會議的人比我預想的多。
西班牙派了兩個人：海軍大臣的副手，和一個叫門多薩的外交官。英國派了三個人：海軍副司令德雷克二世——沒錯，就是那個燒了我鐵甲艦的天才——以及兩個海軍部的參謀。法國派了一個人：陸軍元帥萊迪吉耶爾的私人代表。荷蘭方面是東印度公司總裁科恩親自主持。
德雷克參加了。
這個訊息讓我的眉頭皺了起來。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額頭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
德雷克不是外交官，他是軍人。一個軍人參加這種秘密外交會議，只有一個原因——他們不只是在談政治，還在談軍事。
而且是實質性的軍事合作。不是那種我們應該加強交流的空話，而是你出多少船、我出多少兵、在哪裡集結、怎麼打的實打實的作戰計劃。德雷克這個人我太瞭解了——他不是那種坐在會議室裡空談的人，他是那種一邊開會一邊在腦子裡畫作戰地圖的人。他參加這個會議，說明歐洲人已經不只是在討論要不要聯合，而是在討論怎麼聯合了。
會議開了三天。
暗衛雖然沒有進入會場，但透過監控進出人員和截獲部分通訊，拼湊出了會議的大致內容。暗衛的人在東印度公司總部對面的一棟商鋪二樓租了個房間，透過窗戶用千里鏡觀察進出的人員。每個進出的人都被畫了速寫——暗衛裡有個人畫功極好，幾筆就能勾出一個人的面部特徵。三天下來，畫了四十多張速寫，每一張都標註了時間、衣著和隨行人員。除此之外，暗衛還在總部後門的巷子裡安排了兩個人，專門盯著垃圾和廢紙。第二天晚上，他們從一個被丟棄的紙簍裡翻出了幾張撕碎的草稿紙，拼起來之後是一份會議議程的初稿——雖然不完整，但足以印證後來趙無極拼湊出的情報。
趙無極把拼湊出來的情報整理成了一份報告，放在我面前。
四國簽訂了一份秘密條約。他說，條約的全文暗衛沒有拿到，但核心內容已經基本確認。
第一條：四國承諾，一旦大明艦隊西進越過好望角，即視為對歐洲的侵略行為，四國將聯合抵抗。
第二條：軍事分工。西班牙出戰船，負責地中海和大西洋的防禦。英國出海軍，負責遠洋作戰和艦隊指揮。法國出陸軍，負責沿海防禦和登陸作戰。荷蘭出資金，負責聯盟的後勤和補給。
第三條：技術共享。四國共享火器仿製技術，尤其是大明火炮和蒸汽機的仿製成果。任何一國取得技術突破，必須在三個月內與其他三國分享。
第四條：統一指揮。聯盟軍事行動由一個四國聯合指揮部統一指揮，指揮部設在阿姆斯特丹，由各國輪流擔任總指揮。
我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聲音。燭芯在油脂裡嘶嘶地響，火苗微微晃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窗外的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正月特有的乾冷氣息，吹得桌上的紙張邊角微微翹起。我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冰涼，像是十根凍僵了的樹枝。
條約的全文，能拿到嗎？我問。
臣正在想辦法。趙無極說，科恩把條約原件鎖在東印度公司的保險庫裡，戒備森嚴。但每個國家的代表都帶走了一份副本。臣的人正在想辦法從英國代表那裡弄到副本——德雷克的僕人是我們的人。
好。拿到之後第一時間送來。
臣明白。
趙無極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陛下，還有一件事。臣的人注意到，會議第二天晚上，德雷克和科恩單獨密談了兩個時辰。其他國家的代表都不在場。
密談？我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談了什麼？
不清楚。但臣的人觀察到，密談結束後，科恩的表情很凝重，而德雷克的表情——趙無極斟酌了一下措辭，臣的人說，德雷克出來的時候嘴角帶著笑，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的笑。
獵人看到獵物的笑。
這個描述讓我後背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冷——御書房裡燒著炭盆，暖和得很。是一種直覺上的警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我，我看不到它，但能感覺到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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