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六年十月。
亞丁。
艦隊穿過阿拉伯海,抵達紅海入口。
亞丁是一個小城,蹲在阿拉伯半島的最南端,像一隻趴在沙漠邊緣的蜥蜴。城牆是土黃色的,和周圍的沙漠幾乎融為一體。城外的港口裡停著幾十艘阿拉伯三角帆船,船身窄長,帆是三角形的,在風中鼓起來像一隻只白色的翅膀。
當大明艦隊出現在海平線上的時候,亞丁港炸了鍋。
我拿著望遠鏡看到了那一幕——港口裡的阿拉伯商船像受驚的魚群一樣四散逃竄,三角帆全部升起,拼命地往各個方向跑。碼頭上的人也在跑,丟下貨物和駱駝,連滾帶爬地往城裡鑽。有個商人跑得太急,絆在自己的長袍上摔了個嘴啃泥,爬起來連貨物都不要了,光著一隻腳繼續跑。城牆上的守軍手忙腳亂地關城門,鐵門在石頭門框裡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到。
他們以為我們是來打他們的。鄭森站在我身邊,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不怪他們。我放下望遠鏡,換了誰看到三百艘戰船朝自己開過來,都得跑。
要不要派人去解釋?
不用。我說,朕已經透過外交渠道知會了奧斯曼蘇丹。蘇丹的命令應該已經傳到了亞丁。讓他們自己冷靜下來。
果然,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亞丁城門重新打開了。一隊騎兵從城裡出來,打著奧斯曼帝國的旗幟——紅底白色新月——朝碼頭方向馳來。馬蹄踏在沙地上,揚起一片黃色的塵土,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層金色的薄紗。
領頭的是一個穿著華麗長袍的阿拉伯人,頭上纏著白色的頭巾,鬍子修剪得很整齊,騎在一匹白色的阿拉伯馬上。他在碼頭上勒住馬,仰頭看著定遠號的巨大艦體,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那匹白馬也不安分,打著響鼻,前蹄在沙地上刨了兩下,大概也被鐵甲艦嚇到了。
大明皇帝陛下的艦隊?他用磕磕巴巴的官話喊道,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鄭森在甲板上回話:正是。貴方是?
在下是亞丁總督穆罕默德·阿里。那人在馬上行了一個禮,動作有些僵硬——大概是第一次對著一艘鐵船行禮,蘇丹陛下已有旨意,大明艦隊過境,亞丁不得阻攔。總督府已備好淡水和食物,供貴軍補給。
他說話的時候,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順著鬢角往下淌,大概不全是熱的。
替朕謝過蘇丹。我走到甲板邊緣,俯視著碼頭上的阿拉伯總督,告訴蘇丹,大明此行只針對歐洲人,不會騷擾奧斯曼的任何領土和商船。
穆罕默德·阿里又行了一個禮,然後騎馬回城了。
他走的時候頻頻回頭看定遠號,那表情像是在看一頭從海里爬出來的怪獸。
我不怪他。
鐵甲艦這種東西,在這個時代確實像怪獸。
艦隊在亞丁港外停泊了兩天,補充了淡水和一些新鮮食物。阿拉伯人送來了椰棗、羊肉和一種叫胡姆斯的豆泥——味道還行,但將士們吃不慣,更想念酸菜和米飯。椰棗甜得發膩,咬一口滿嘴都是蜜糖味,黏在牙齒上半天化不開。羊肉倒是不錯,烤得外焦裡嫩,撒了一層孜然和不知名的香料,吃起來有一股濃烈的異域風味。但將士們還是更想念家鄉的味道——有個福建兵端著一碗羊肉湯,喝了一口就皺起了眉頭,嘟囔了一句還是魚粥好喝。
補給的時候,我讓趙無極的人在亞丁收集情報。
情報很快就回來了。
陛下,趙無極的副手影七走進艙房,把一份密報放在我面前,亞丁的阿拉伯商人提供了一些關於歐洲的訊息。
影七是趙無極留在艦隊裡的情報聯絡人。趙無極本人留在京城坐鎮,透過電報遙控指揮暗衛的全球情報網。但電報到了紅海就斷了,所以影七是我在前線唯一的情報來源。
影七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不像趙無極那樣陰沉,也不像陳九那樣沉穩。他說話很快,像是嘴巴跟不上腦子,經常一句話說到一半就跳到下一句,讓人聽得雲裡霧裡。但他的情報從來沒有出過錯。
第一,西班牙已經知道我們來了。影七說,語速飛快,他們的商船在印度洋上看到了我們的艦隊,訊息已經傳回了馬德里。西班牙國王腓力三世下令無敵艦隊進入戰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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