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九年正月，遠征進入了第三個年頭。
三年了。我離開紫禁城已經三年了。
那天是正月初一，按大明的規矩，這一天應該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然後去太廟祭祖，再回後宮和皇后一起吃年夜飯。但我不在太和殿，不在太廟，不在後宮——我在地中海上的一艘鐵甲艦裡，離家一萬八千里。
早上起來的時候，艙房裡冷得厲害，鐵甲艦的艙壁像冰塊一樣，手指碰上去就是一陣刺骨的涼意。我裹著棉被賴了一會兒，才勉強爬起來。王福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在艙房裡掛了兩個紅燈籠，是用紅紙糊的，手工粗糙，紙面上還有幾道明顯的褶皺，但在灰撲撲的艙房裡格外醒目。那紅色在鐵灰色的艙壁映襯下，顯得既溫暖又突兀，像是一滴血落在了雪地上。
萬歲爺，過年了。王福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喜慶，奴婢讓廚房包了餃子，雖然沒有大明的麵粉好，但湊合著吃吧。
我看著那兩個紅燈籠，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前世過年的時候，我媽也會在家門口掛兩個紅燈籠，然後在廚房裡忙活一整天，包餃子、炸丸子、蒸年糕。那時候我嫌煩，覺得過年就是走親戚、吃飯、看春晚，沒什麼意思。現在想想，那些沒什麼意思的日子，才是最有意思的。
我說，聲音有點啞。
餃子端上來了，裝在一個粗瓷大碗裡，熱氣騰騰的，蒸汽在冷空氣中升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皮厚餡少，煮得有點爛，麵皮黏在一起，用筷子夾的時候會拉出長長的絲。和紫禁城御膳房的餃子沒法比——御膳房的餃子皮薄如紙，餡料講究，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但我一口一個，吃了二十多個，吃得肚子滾圓。餃子的味道說不上好，麵皮裡有一股淡淡的鹼味，餡料是用當地的羊肉和洋蔥做的，帶著一股羶味。但這是餃子，是過年的餃子，光憑這一點，它就比世界上任何美食都好吃。
吃完餃子，王福遞上來一封信。
萬歲爺，皇后娘娘的家書，上個月的補給船帶來的。
信封是明黃色的綢緞面，上面繡著鳳凰的紋樣，針腳細密整齊——這是皇后親手縫的信封。我接過信的時候，指尖觸到了綢緞的柔滑，一種久違的溫柔感覺從指尖傳到了心裡。信封上隱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皇后慣用的桂花香，穿越了一萬八千里的海路，依然沒有散盡。
我拆開信。皇后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清。墨跡濃重，有幾處甚至洇開了，大概是寫的時候手上用力太大。
陛下萬安。京中一切如常，勿念。安平已會叫父皇了，每日在坤寧宮裡跑來跑去，宮人們追都追不上。她最愛玩的是陛下留下的那個地球儀，每天轉來轉去，問這是哪裡那是哪裡。臣妾告訴她父皇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打仗，她就指著地球儀上最遠的地方說父皇在這裡
我的手開始抖。
不是冷的——艙房裡生著炭火，暖和得很。炭火在銅盆裡燒得通紅，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炭灰味。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安平。我的女兒。我走的時候她還不會說話，現在已經會叫父皇了。她在坤寧宮裡跑來跑去，玩我留下的地球儀，指著最遠的地方說父皇在這裡。
前世我沒有孩子。穿越之前，我連女朋友都沒有——整天泡在工地上，哪有時間談戀愛。穿越之後有了安平，我才知道當父親是什麼感覺。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心裡多了一塊最柔軟的地方，碰一下就疼。
我把信紙握在手裡，握得很緊，紙張發出輕微的皺褶聲。信紙上的桂花香味變得更濃了，像是皇后就站在我面前。
萬歲爺……王福在旁邊小聲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擔憂。他大概看到了我眼眶發紅。
沒事。我把信摺好，放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出去吧，朕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王福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然後艙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音和窗外海浪的聲音。
我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安平的樣子——雖然我根本不知道她現在長什麼樣。她走的時候才幾個月大，皺巴巴的一團，小手攥著我的手指不肯鬆開，力氣大得驚人。現在應該已經是個會跑會跳的小姑娘了，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紅色的小棉襖，在坤寧宮的院子裡追蝴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這樣，但我願意這樣想。
父皇在這裡。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扎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將士們的思鄉之情比我更重。
正月裡，軍中的氣氛格外低沉。地中海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那種溼漉漉的陰冷鑽進骨頭縫裡，比北方的乾冷更難受。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縮在避風的牆角或者帳篷裡，說的都是家鄉的事——誰家的媳婦生了孩子，誰家的老孃病了，誰家的田該種了。有人偷偷抹眼淚，有人對著家鄉的方向磕頭，額頭碰在冰冷的甲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我從艙房的窗戶裡看到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蹲在甲板上，手裡捧著一個什麼東西，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了很久，才看清他手裡捧的是一個布包——大概是家裡人做的護身符或者平安扣之類的東西。那個士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但眼睛裡已經有了老兵才有的疲憊。
更嚴重的是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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