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房裡的光線比帳篷裡好一些,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塊。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茶香——王福剛泡了一壺新茶。我給陳九倒了一杯,他接過去,握在手裡,沒有喝。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在他蒼白的臉前面飄散開來。
你這麼搞,會得罪很多人。我說。
末將知道。
知道還這麼搞?
末將不是來交朋友的。他的聲音平平的,末將是來打仗的。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前世一個同事——那個人也是這種性格,不管不顧地推進專案,得罪了一圈人,但專案最後成了。有些事就是這樣,想讓所有人滿意,最後誰都不滿意。行,你放手幹。有人鬧事,朕替你兜著。
多謝陛下。
他轉身要走,我又叫住了他。
陳九。
末將在。
軍中的議論,你不在意?
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我。帳篷外面傳來士兵操練的聲音,喊殺聲此起彼伏,混著兵器碰撞的叮噹聲。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艙房的木地板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縫。
末將這輩子在意的事情不多。他說,聲音很輕,別人怎麼看我,不在其中。
說完他走了。帳篷的簾子被風吹起又落下,啪的一聲。一陣熱風湧進來,帶著甲板上曬熱了的木頭味和遠處炊煙的氣息。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陳九說他不在意,但我知道他在意。一個人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不會特意說出來。就像前世那些說我不在乎別人看法的人,往往是最在乎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把那些在意壓下去,不讓它影響自己做事。這種能力,比不在意本身更難得。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打仗。
在這個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能打仗比什麼都重要。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九用鐵腕手段把遠征軍重新整編了一遍。
他裁撤了三個戰鬥力不達標的營,把人員打散編入其他營。他撤換了兩個他認為不稱職的營指揮,換上了自己選拔的人。他制定了嚴格的操練計劃,每天天不亮就把士兵們從被窩裡拖出來跑步、列陣、射擊。天還沒亮的時候,軍營裡就響起了急促的哨聲和軍官的吆喝聲,士兵們罵罵咧咧地從帳篷裡鑽出來,在晨霧中列隊,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小云朵。
軍中怨聲載道,但沒有人敢公開反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九背後站著皇帝。
陛下,陳將軍把軍中攪得天翻地覆。王福在一旁小聲嘀咕,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和擔憂。他端著茶盤站在我身後,茶盞在盤子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攪得好。我說,一潭死水才可怕。
王福不說話了,但他的表情告訴我,他不太同意。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我沒理他。我知道陳九在做什麼——他在把一支疲憊的、鬆散的、各自為政的軍隊,重新捏成一個拳頭。這個過程會很痛,但痛過之後,這個拳頭會比以前更硬。前世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一個新領導上任,大刀闊斧地改革,底下的人怨聲載道,但半年之後回頭看,才發現那些改革是對的。
因為接下來要打的仗,比以前任何一場都難。
法蘭西在等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