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八年九月，我發現了一件讓我脊背發涼的事——歐洲人在學我們。
不是學我們的火器，不是學我們的鐵甲艦，而是學我們的戰術。
那天陳九拿著一份繳獲的檔案來找我。檔案是從一個被端掉的游擊隊據點裡搜出來的，用法語寫的，翻譯官譯成了漢文。檔案的紙張很粗糙，邊角被折得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幾滴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紅酒。
陛下看看這個。陳九把檔案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的。
我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游擊戰手冊。不是隨便寫的——是有人系統地總結了游擊戰的戰術原則，編成了一本小冊子，分發給各地的游擊隊。手冊的封面畫著一個簡陋的十字架和一把劍交叉在一起，下面用花體法文寫著一行字。翻譯官在旁邊注了漢文。手冊裡寫著：
不要與東方人正面交戰，他們的火器遠勝於我們。要利用地形，利用夜色，利用民眾的支援。襲擊他們的補給線，燒燬他們的糧倉，殺死他們落單計程車兵。讓他們疲於奔命，讓他們不得安寧。記住，我們不需要打贏他們，只需要讓他們待不下去。
手冊的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像水一樣戰鬥——無形，無處不在，不可戰勝。
我把手冊放下，靠在椅背上，心裡翻江倒海。椅背的木頭硌著我的後背，硬邦邦的，但我顧不上這些。一股涼意從脊椎底部升起來，像一條蛇沿著脊柱往上爬。
像水一樣戰鬥——這句話我太熟悉了。前世讀毛主席的游擊戰論著時，類似的表述比比皆是。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這十六個字是游擊戰的精髓，我前世背得滾瓜爛熟。但現在，這句話出現在了歐洲人的游擊戰手冊裡。歷史的諷刺莫過於此——我帶著前世的知識穿越到這個時代，用先進的戰術征服了半個世界，但現在，被征服者開始用類似的思路來對付我。
這本手冊是誰寫的？我問。
暗衛還在查。陳九說，他的聲音平平的，但我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是他少有的表情變化，說明這件事讓他也感到了棘手，但從文風和內容判斷，寫這本手冊的人受過軍事訓練，而且對我們的戰術有深入的研究。他不是普通的游擊隊員，是一個有戰略眼光的人。
法國人？
很可能。法國的軍事學院是歐洲最好的，他們有能力培養出這樣的人才。
我沉默了。窗外傳來海鷗的叫聲，嘎嘎嘎的，尖銳而刺耳，像是在嘲笑什麼。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鹹腥味，吹得桌上的檔案沙沙作響。
這就是我一直擔心的事情——技術可以封鎖，但思想封鎖不了。我可以不讓歐洲人接觸鐵甲艦和重炮的技術，但我沒辦法阻止他們觀察我們的戰術、總結我們的經驗、然後反過來用在我們身上。前世我做工程師的時候就知道一個道理——你可以給技術申請專利，但你沒法給思路申請專利。一個好的想法一旦被人看到，就會像種子一樣到處生根發芽。
游擊戰不需要先進的武器，只需要地形、民眾和決心。這三樣東西，歐洲人全都有。
接下來的日子裡，游擊戰的形勢急劇惡化。
那本手冊像瘟疫一樣在歐洲各地傳播。暗衛在西班牙、義大利、甚至日耳曼地區都發現了它的抄本。每一份抄本都被翻譯成了當地的語言，有些還加了註釋和補充，根據當地的地形特點做了調整。有的抄本用的是羊皮紙，有的用的是粗布，有的甚至刻在了木板上——他們用盡了一切辦法來傳播這本手冊，就像傳播一本聖經。
游擊隊的戰術也越來越成熟。他們不再是一群拿著鋤頭和獵槍的農民了——他們開始有組織、有計劃地行動。他們會提前偵察我們的巡邏路線，在最有利的地形設伏。他們會在道路上挖陷阱、埋尖樁、設絆索。他們會在夜間襲擊我們的營地，放火燒我們的糧倉，然後在天亮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夜襲的時候，他們會先在營地周圍點燃浸了松脂的火把，火光和濃煙同時湧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等士兵們手忙腳亂地滅火的時候，槍聲就從黑暗中響起來了——砰、砰、砰，每一聲都帶走一條命。
陛下，上個月我們在佔領區損失了四百二十人。陳九在軍事會議上報告，聲音平平的，但數字本身就夠沉重了。帳篷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我能聽到將領們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其中三百六十人是被游擊隊殺的，六十人是在清剿行動中陣亡的。
四百二十人。一個月。
如果按這個速度損失下去，一年就是五千人。遠征軍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他們學得太快了。我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焦慮。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篤篤篤的，節奏急促而不安。
不是他們學得快。陳九說，是游擊戰本來就不需要學太多。地形是現成的，民眾的支援是現成的，武器——火繩槍和長矛到處都有。他們缺的只是一個思路，那本手冊給了他們這個思路。
我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地圖上標註了過去一個月所有游擊隊襲擊的地點，紅色的圓點密密麻麻，像是地圖上長了一片紅疹。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紅點，指尖觸到羊皮紙的粗糙表面，每一個紅點下面都是鮮血和死亡。
西班牙的山區最密集，幾乎每座山都有游擊隊。義大利的丘陵地帶次之，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島尤其嚴重。甚至連已經的貴族領地上，也開始出現零星的襲擊。
陳九，你之前建議的懷柔政策，效果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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