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八年八月，歐洲的游擊隊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冒了出來。
到處都是。西班牙的山區、義大利的丘陵、地中海沿岸的漁村——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著一群拿著火繩槍和長矛的人，等著伏擊我計程車兵。
那天早上我收到了一份彙總報告，是陳九讓參謀整理的。報告用的是上好的宣紙，但紙面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讓這張紙變得沉重無比。我坐在艙房的桌前，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報告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墨汁和海風混合的氣味，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但我已經沒有心思喝茶了。報告上列了一張表，密密麻麻的，看得我頭皮發麻：
八月初三，安達盧西亞山區，補給車隊遭伏擊，損失糧草二百石，陣亡十二人。
八月初七，托萊多以南，巡邏隊遭伏擊，陣亡八人，傷十五人。
八月十一，那不勒斯郊外，哨所被襲，陣亡六人，哨所被焚燬。
八月十四，撒丁島東岸，補給船在港口被縱火，損失彈藥三百箱。
八月十七，巴塞羅那城外，駐軍營地遭夜襲，陣亡二十三人，傷四十餘人。
……
一個月，二十七次襲擊，陣亡一百八十九人，傷三百餘人，損失糧草彈藥無數。
我的手指在報告上一行一行地划過去，指尖觸到紙面上的墨跡，微微有些粗糙。每一行都是一個地名、一串數字、幾條人命。這些數字加在一起，就是一百八十九個再也回不了家的人。前世我做工程的時候，最怕看到的就是事故報告——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命。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而且比前世強烈一百倍。
這些游擊隊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把報告拍在桌上，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紙張被拍得啪的一聲響，桌上的茶杯跟著晃了一下。
陳九站在桌子對面，面無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軍服，腰間的佩刀用一條黑色的皮帶束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根繃緊了的弦。到處都有。西班牙的游擊隊以前就有傳統，他們管這叫小戰爭——guerrilla。義大利的游擊隊是新組建的，大多是當地的農民和獵人，被教會煽動起來的。
教會？我皺了皺眉，教皇不是已經臣服了嗎？
教皇臣服了，但下面的神父沒有。陳九的聲音冷冷的，每個村子都有教堂，每個教堂都有神父。神父在佈道的時候告訴信徒，東方的異教徒來了，要保衛家園，保衛信仰。信徒們白天種地，晚上拿起武器。
我沉默了。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事情。教廷的影響力不在教皇一個人身上，而在遍佈歐洲的幾十萬個教堂和幾十萬個神父身上。教皇可以籤協議，但他管不住每一個神父的嘴。這讓我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個概念——去中心化。教會的組織結構天然就是去中心化的，每一個教堂都是一個獨立的節點，你砍掉一個，其他的照樣運轉。這比任何軍事組織都難對付。
怎麼辦？我問。
兩條路。陳九走到地圖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咚咚聲。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的皮膚被曬成了深褐色。第一條，鐵腕鎮壓。把游擊隊活動頻繁的地區全部清剿，抓到游擊隊員就地處決，窩藏游擊隊的村莊連坐。這條路見效快，但會激起更大的反抗。
第二條？
懷柔。減免賦稅，開放貿易，允許當地人自治。讓他們覺得大明的統治比西班牙王室的統治更好，游擊隊自然就沒有群眾基礎了。這條路見效慢，但根子上解決問題。
我想了想。前世學過的歷史在腦子裡翻湧——每一個成功的佔領者都用過這兩手。羅馬人用過，蒙古人用過，英國人在殖民地也用過。關鍵不在於選哪條路，而在於兩條路怎麼配合。兩條路都走。對游擊隊鐵腕鎮壓，對普通百姓懷柔安撫。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陳九點了點頭。末將也是這個意思。但有一條——鎮壓要有度。殺游擊隊員可以，但不能濫殺無辜。一旦濫殺，就不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了，是打完巴掌再踹一腳，甜棗也沒人敢接了。
朕知道分寸。我說。
陳九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不太確定我知不知道分寸。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繃得很緊，那是他表達質疑的方式——不用語言，用表情。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九在佔領區展開了大規模的清剿行動。
他把遠征軍分成了幾十個小隊，每隊三百到五百人，深入山區和丘陵地帶搜尋游擊隊的據點。同時，暗衛在各地散佈訊息——主動放下武器的游擊隊員可以免死，繼續抵抗的格殺勿論。訊息是用當地語言寫在傳單上的，由暗衛的人混在商販和旅人中間散發出去。我見過那些傳單，粗糙的紙張上印著歪歪扭扭的西班牙文和義大利文，墨跡還沒幹透就被塞進了酒館和教堂的門縫裡。
效果有好有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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