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九年十月，巴黎陷落了。
攻城戰打了三天。三天三夜，炮聲不斷，火光不滅。
第一天，我們從南面和北面同時發動進攻。火炮對著城牆轟了整整一個上午，炮彈在城牆上砸出一個個大坑，碎石飛濺，煙塵沖天。但巴黎的城牆比我想象的要堅固——石塊和磚頭混合砌成，厚度超過兩丈，普通炮彈打上去只能留下一個淺坑。每一聲炮響之後，城牆上都會揚起一團灰白色的粉塵，在陽光中緩緩飄散，像是城牆在流血——只不過流的是石頭的血。我前世參觀過南京的明城牆，那城牆用糯米汁和石灰混合砌成，堅固得能扛住現代炸藥。巴黎的城牆雖然用的是不同的工藝，但堅固程度不遑多讓——幾百年的風雨和戰爭把這些石頭錘鍊得像鐵一樣硬。
用重炮。我下令。
六十門鑄鐵重炮被推到了城牆前三百步的位置。炮手們裝填了實心鐵彈——每顆重三十斤——對準城牆同一個位置集中轟擊。轟——轟——轟——每一聲炮響都像是天崩地裂，地面在顫抖，空氣在震盪。炮口噴出的火焰有三尺長，橘紅色的，像是一條條暴怒的火蛇。硝煙瀰漫開來，濃得像霧，嗆得炮手們不停地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那股硝煙的味道又苦又辣，鑽進鼻腔裡像是被人灌了一口烈酒。六十門重炮同時開火的時候，聲浪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轟鳴，像是天空在撕裂。我站在後方，胸腔裡的內臟都在跟著震動，牙齒咬得咯咯響，耳朵裡嗡嗡的，像是被人塞了兩團棉花。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城牆上出現了幾條裂縫，但沒有塌。
第二天，繼續轟。重炮從早打到晚，炮管熱得能煎雞蛋。炮手們輪班上陣，每打一輪就往炮管上澆水降溫，水碰到滾燙的鐵管，嗤的一聲冒出一團白煙，蒸汽裹著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我站在後方的指揮台上，望遠鏡幾乎沒有離開過眼睛，銅管的邊緣硌得眼眶生疼。十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渾身冰涼——不是天氣的原因，是焦慮。每一聲炮響我都在數，每一塊碎石飛濺我都在看，心裡反覆計算著城牆還能撐多久。前世做工程的時候，我計算過混凝土結構的承載極限，那些公式和資料此刻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但這不是混凝土，這是幾百年前的石頭和磚塊，沒有公式可以套用。
到了第二天傍晚，城牆終於塌了一段。不大，大約十丈寬，碎石和磚塊堆成了一個斜坡。城牆倒塌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大地在嘆息，碎石滾落的聲音嘩啦啦地響了好一陣子，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那團灰塵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染成了金紅色，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雲——這個比喻讓我心裡一緊，因為前世的我就是被蘑菇雲帶走的。
步兵們喊著殺聲衝向缺口。但法軍早有準備——他們在缺口後面堆了沙袋和木樁，架了火炮和火繩槍，對著缺口猛烈射擊。衝上去計程車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排倒了又上一排，前赴後繼。火銃的砰砰聲和慘叫聲混在一起，在缺口處形成了一道聲音的屏障，震耳欲聾。
缺口前面的地面被血泡軟了，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那種聲音讓我想起前世小時候在農村踩泥巴的感覺——只不過這次踩的不是泥巴，是被鮮血浸透的碎石和泥土。缺口處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那是大量鮮血暴露在空氣中氧化後的味道，濃得幾乎能嚐到——舌尖上泛起一絲鹹腥，讓人本能地想要嘔吐。
第二天的進攻失敗了。我們在缺口前面丟下了五百多具屍體，沒能衝進去。
第三天，我改變了策略。
不從缺口進。我對陳九說，從北門進。
陳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許——很淡，一閃即逝，但我捕捉到了。他很少用眼神表達情緒，所以每一次都格外珍貴。末將也是這麼想的。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北門是陳九控制的區域。法軍在北門的防守相對薄弱——他們把主力都調到了南面的缺口。陳九在北門外埋了炸藥，第三天凌晨引爆。
轟——
一聲巨響，北門被炸開了。鐵皮和木頭碎片飛了一地，煙塵中可以看到城門洞裡的法軍被炸得七零八落。爆炸的衝擊波掀起了一陣熱浪，隔著幾百步都能感覺到臉上一陣灼熱，空氣裡瀰漫著火藥和焦木的氣味，濃烈得讓人窒息。衝擊波過後，一股熱風裹著碎屑撲面而來，細小的木屑和石粉打在臉上，像是被人用砂紙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陳九率先衝了進去。我從望遠鏡裡看到他的身影——黑甲黑馬，手中長刀出鞘，刀刃在火光中閃著冷光。他衝進城門洞的那一刻，身後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入，馬蹄聲在城門洞裡迴盪，轟隆隆的，像是打雷。陳九的身影在煙塵中若隱若現，但那面黑旗始終清晰可見，像是一根釘子釘在混亂的戰場中央。
巷戰開始了。
巴黎的街道狹窄而曲折，兩側是高大的石頭房子，窗戶裡不時射出火繩槍的彈丸。法軍在每一個街角、每一座橋樑、每一棟建築裡都設了防，和我們逐街逐巷地爭奪。
火銃的砰砰聲、刀劍的叮噹聲、喊殺聲、慘叫聲，在狹窄的街道里迴盪，震耳欲聾。空氣裡瀰漫著火藥的硝煙和血腥的氣味，濃得像霧一樣，嗆得人眼淚直流。石板路上到處是碎玻璃和瓦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偶爾有一扇窗戶被炮彈震碎，玻璃碎片從高處落下來，叮叮噹噹地砸在石板路上，像是一場不合時宜的冰雹。街道兩側的房屋牆壁上佈滿了彈孔，白色的石灰和灰色的石頭碎屑灑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巷戰是最殘酷的戰鬥形式。沒有陣列，沒有戰術，就是面對面的廝殺。轉過一個街角，迎面就是一排火繩槍的槍口；踹開一扇門，裡面可能藏著十個拿刀的法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我前世看過斯大林格勒戰役的紀錄片，那種逐屋爭奪的慘烈讓我印象深刻。但紀錄片是黑白的、無聲的，而眼前的巷戰是彩色的、喧囂的、帶著血腥味和火藥味的。紀錄片裡聞不到味道，聽不到那種金屬刺入肉體的悶響，感覺不到腳下石板路上黏膩的血跡讓靴子每一步都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
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法軍的抵抗終於崩潰了。孔代親王在盧浮宮前的廣場上做了最後的抵抗，但他的兵力已經不足兩千人，彈藥也快用完了。陳九率三千精銳從三個方向同時突入廣場，一個時辰之內結束了戰鬥。
孔代親王戰死了。他死在盧浮宮的臺階上，手裡還握著劍。陳九說他最後一刻還在指揮戰鬥，一顆火銃彈丸擊中了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
是個英雄。陳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絲我很少聽到的東西——敬意。陳九這個人，殺人如麻，冷靜如刀，但他對真正的勇士有一種本能的尊重。這大概是武人之間的惺惺相惜。我讓人把孔代親王的遺體收殮好，用法國的軍禮安葬。他是敵人，但他配得上一個體面的葬禮。前世讀歷史的時候，我最敬佩的就是那些明知必敗還拼死一戰的人——文天祥、史可法、張巡。孔代親王雖然是法國人，但他的骨頭和這些人一樣硬。
攝政太后瑪麗攜幼王路易十三從盧浮宮的密道出逃，但被暗衛截獲了。阿七親自帶人在巴黎東面的一座修道院裡找到了他們——攝政太后抱著十歲的路易十三，躲在修道院的地窖裡，渾身發抖。
帶過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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