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春天。陳九說,冬天進攻北歐是自殺。等到明年四月,冰雪融化之後再動手。
那就明年春天。我點了點頭,這個冬天,讓將士們在法國休整。
陳九走了。他的腳步聲在長廊裡漸漸遠去,噠噠噠的,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長廊盡頭的陰影中。鏡子裡映出他離去的背影——黑甲黑靴,腰間的刀鞘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咔嗒聲。無數面鏡子裡有無數個陳九在同時遠去,像是一支沉默的軍隊在撤退。
北歐。我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詞。
拿破崙征服了大半個歐洲,但他沒有徵服北歐——不是不想,是沒來得及。他把精力都放在了俄國,結果在莫斯科的嚴寒中折戟沉沙。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去打俄國——那片凍土太大了,大到能吞噬任何一支軍隊。但北歐不一樣,北歐的面積有限,人口稀少,只要打掉瑞典的主力,剩下的就是收拾殘局。
問題是怎麼打。
嚴寒是最大的敵人。我計程車兵大多來自中國南方——廣東、福建、浙江——他們見過最冷的天氣大概是零度左右。讓他們去零下二十度的北歐打仗,等於讓熱帶魚去北冰洋游泳。
我需要準備。需要厚實的冬裝、充足的燃料、防凍的藥物、適應嚴寒的訓練。這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備齊的,至少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陳九說等明年春天,這個建議是對的。
我又轉回身,面對鏡子。
鏡子裡的人還在看著我。他的眼神比剛才更疲憊了,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苦笑。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我走到長廊盡頭的一把椅子前坐下了。這把椅子是法國王室的——鍍金的扶手,天鵝絨的坐墊,雕工精美得令人歎為觀止。扶手上的鍍金在燭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雕花的凹凸紋理,細膩而精緻。路易十四還沒有出生,但這把椅子已經在等他了。
現在,坐在上面的是我。
設立法蘭西總督府。我對身邊的王福說,總督由朕親自任命。另外,把盧浮宮裡的藝術品登記造冊,不許任何人損毀或盜取。
王福應了一聲,提筆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墨汁的氣味在空氣中淡淡地散開。那股墨汁的味道讓我恍惚了一瞬——這是中國的味道,在歐洲的宮殿裡聞到中國的墨汁味,這種錯位感讓我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酸楚。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椅子很舒服,比紫禁城的龍椅舒服多了——龍椅是硬木的,靠背上的龍頭硌著後背;這把椅子是軟的,像是坐在雲朵上。天鵝絨的觸感柔滑而溫暖,讓人昏昏欲睡。
但我知道,這種舒適是暫時的。
北歐在等著我。日耳曼在等著我。英格蘭在等著我。
征服之路還很長。
窗外傳來塞納河的水聲,嘩啦嘩啦的,和遠處教堂的鐘聲混在一起。鐘聲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為這座被征服的城市送葬。鐘聲的餘韻在夜空中久久不散,和河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聲——一半是安寧,一半是哀傷。
也像是在為我送葬。
我睜開眼睛,甩了甩頭,把這個不吉利的念頭趕走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我站起來,椅子的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劃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走,去看看巴黎的夜景。
王福趕緊收起紙筆,小跑著跟上來。我走出長廊,穿過杜伊勒裡宮的庭院,站在了塞納河畔。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河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中,一團一團的,像是水底藏著另一座城市。遠處的巴黎聖母院——這個時代它還完好無損——在月光下露出黑色的輪廓,兩座鐘樓像是兩隻伸向夜空的手。月光把河面染成了銀白色,偶爾有一條魚躍出水面,啪的一聲,濺起一小朵水花,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河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初冬的涼意,讓我打了個寒顫——十一月的巴黎已經開始冷了,但和北歐比起來,這點冷根本不算什麼。
我站在河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巴黎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多了,但不是完全的安靜——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偶爾有巡邏兵的腳步聲從街道上傳來,還有不知道哪裡傳來的狗叫聲,汪汪汪的,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好了。我轉身往回走,明天開始準備北歐的事。朕要在開春之前把一切都準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