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年四月，暗衛在日耳曼的行動進入了關鍵階段。
阿七親自去了薩克森。這很少見——暗衛統領通常不會親自出馬，但薩克森選侯的分量太重了，必須由最高級別的人去談。
薩克森是日耳曼最大的新教邦國之一，選侯克里斯蒂安二世手下有一萬五千人的常備軍，控制著日耳曼中部的大片領土。如果薩克森倒向大明，其他新教邦國就會跟風。
這就像前世商業談判裡的標杆客戶——拿下一個行業龍頭，其他小客戶自然就跟著來了。我在工程院的時候見過太多這種案例，道理放之四海而皆準。
阿七走了三天。這三天裡我幾乎沒怎麼睡好，每天夜裡都會被帳篷外巡邏兵的腳步聲驚醒。春天的日耳曼夜晚還是冷的，寒氣從帳篷底部的縫隙裡鑽進來，貼著地面爬上腳踝，讓人不由自主地縮緊被子。我躺在行軍床上，聽著帳篷外面風吹過橡樹林的嗚嗚聲，腦子裡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如果薩克森拒絕了怎麼辦？如果薩克森表面答應暗中通報天主教陣營怎麼辦？如果阿七的身份暴露了怎麼辦？
阿七回來的時候，帶來了好訊息。
薩克森選侯同意了。他跪在帳篷裡，聲音低啞但語氣裡有一絲罕見的輕快，條件是三個：第一，大明保證薩克森的領土完整和信仰自由。第二，大明不在薩克森駐軍。第三，大明幫助薩克森對抗天主教諸邦的威脅。
我注意到阿七的靴子上沾滿了泥巴，衣角也有些褶皺，顯然這三天趕了不少路。帳篷裡的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帆布牆上像一個彎腰的幽靈。空氣裡瀰漫著他帶進來的泥土氣息和馬汗的味道。
第二條不行。我說，不駐軍怎麼控制？改成駐軍不超過一千人，駐紮在邊境，不干涉薩克森內政。
阿七想了想。屬下可以去談。選侯應該能接受。
去吧。
阿七走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桌面是粗糙的橡木板，指節敲上去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個習慣是穿越之後養成的——每當我需要思考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敲桌子。前世的我喜歡轉筆，但這個時代的毛筆太粗了，轉不起來。
暗衛在日耳曼的策略說白了就是四個字——以夷制夷。用新教諸邦來對付天主教諸邦，用日耳曼人來對付日耳曼人。我不需要打下每一個邦國，只需要讓他們自己打起來，然後我坐收漁翁之利。
這個策略的關鍵在於——新教諸邦必須相信我是真心支援他們的。
但我不是。
我根本不在乎什麼新教天主教。在我眼裡，宗教只是一個工具——可以用來分化敵人，可以用來拉攏盟友，可以用來安撫民眾。至於上帝到底存不存在，耶穌到底是不是神的兒子，馬丁·路德到底是先知還是異端——我一點都不關心。
前世的我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學的是工程，信的是資料和公式。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我對宗教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甚至更加功利了。因為我發現，宗教在這個時代的力量遠超我的想象。它能讓人為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去殺人，去送死，去焚燒異端。這種力量如果不加以利用，簡直是暴殄天物。
但我不能讓新教諸邦知道這一點。
陛下，暗衛在新教諸邦中散佈的訊息已經傳開了。阿七第二天又來彙報，各地的新教牧師在佈道時引用了我們的說辭——大明皇帝支援信仰自由，反對教皇的宗教壓迫。信徒們反響熱烈，很多人把陛下視為新教的保護者。
他說這話的時候，帳篷外面正好傳來一陣馬嘶聲，緊接著是馬伕的吆喝聲和水桶碰撞的叮噹聲。晨光從帳篷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線條，空氣裡飄著營地早飯的香氣——是烤麵包的味道，混著一點點菸燻肉的油膩氣息。
新教的保護者？我笑了一聲，朕連《聖經》都沒讀過。
陛下不需要讀《聖經》。阿七說，陛下只需要讓他們相信陛下讀過就行了。
這話說得精闢。我看了阿七一眼，這個人越來越像一個政客了——雖然他的本職是刺客。燭光映在他的臉上，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得意。影衛出身的人，能把情報工作做到這個份上，確實不容易。
繼續。我說，加大力度。讓暗衛在新教諸邦中散佈更多的訊息——大明皇帝即將頒佈宗教寬容令，保障所有信仰的自由。這個訊息要傳到每一個新教教堂，每一個新教家庭。
屬下明白。但陛下真的要頒佈宗教寬容令嗎？
阿七問這話的時候微微抬了一下頭，目光裡有一絲探詢。他很少這樣直視我——暗衛的規矩是不能直視皇帝的眼睛。但這個問題顯然對他來說很重要，因為它關係到暗衛散佈的訊息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如果是假話，遲早會被拆穿，到時候新教諸邦的反噬會很可怕。
當然。我說，朕說了就要做到。宗教寬容令不只是給新教諸邦看的，也是給天主教諸邦看的。讓他們知道，大明不偏袒任何一方，只要歸順大明，信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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