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一年八月。
歐洲的海上出了大麻煩。
鄭森的急報是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送到我手裡的。雨點砸在盧浮宮的窗戶上，噼裡啪啦地響，像是有人在用碎石子扔玻璃。閃電把書房照得一片慘白，緊接著是一聲悶雷，轟隆隆地從天邊滾過來。書房裡的燭火被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影子在牆壁上跳動，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魅。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混著盧浮宮老舊木料被雨水浸潤後散發出的那種沉悶的黴味。
通訊兵渾身溼透地跑進來，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水聲。他單膝跪下，雙手呈上一個油布包裹的信筒，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我接過信筒的時候，指尖觸到冰涼的銅壁，一股寒意從指尖竄上手臂。
我就著閃電的光看完了急報，臉色沉了下去。
大西洋上出現一支海盜艦隊，首領自稱德雷克後人，率二十餘艘武裝商船，專門劫掠我軍補給船。本月已有三支補給船隊遭襲，損失糧草軍械無算。臣已分兵追剿，但海盜熟悉歐洲海域，利用島嶼和海灣躲避，難以圍殲。懇請陛下增派快速艦船。
德雷克後人。
又是德雷克。
這個姓氏像一個詛咒，纏著大明的歐洲遠征不放。陸地上有德雷克二世組建反明聯盟，海上又冒出一個德雷克後人搞海盜。我前世讀歷史的時候，對弗朗西斯·德雷克這個名字印象深刻——那個在十六世紀完成環球航行、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的英國海盜兼探險家。沒想到穿越到這個時代，他的後人依然是大明最頑固的對手。歷史的慣性真是可怕，有些東西你改變了時間線也改變不了。
阿七，這個海盜頭子是什麼來路？
阿七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暗衛的檔案。他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只有檔案紙頁翻動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暴露了他的存在。燭光映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有一個情報人員特有的冷靜和精確。
此人自稱弗朗西斯·德雷克三世，據暗衛調查，他是德雷克二世的遠房堂弟。原本是英國皇家海軍的一名艦長，去年從海軍退役後，帶著一批老水手和退役軍人組建了這支海盜艦隊。
二十多艘船，從哪來的？
大部分是從荷蘭和英國的商人手裡買的武裝商船，有幾艘是從西班牙港口搶的。船雖然不大，但都經過改裝，加裝了火炮，速度很快。
我把急報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咚、咚、咚——指節敲在硬木桌面上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
這是我思考時的老習慣了。前世在工程院做專案的時候，每次遇到棘手的技術難題，我就會這樣敲桌子。同事們都說這聲音像倒計時，聽得人心裡發毛。現在這個習慣跟著我穿越了四十多年，依然沒改掉。
海盜。
這不是普通的海盜。普通的海盜是為了搶錢，搶完就跑。但這支海盜艦隊專門盯著大明的補給船，目標明確，行動有組織——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指揮。他們不劫掠歐洲本地的商船，不騷擾沿海城鎮，只盯著掛大明旗幟的船隊下手。這種精準的目標選擇，絕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能做到的。
前世我在軍事論壇上看過不少關於海上破交戰的討論。二戰時期德國的U型潛艇就是用這種戰術——不跟你的主力艦隊正面交鋒，專門打你的運輸船隊，切斷你的補給線，活活把你耗死。現在德雷克三世用的是同樣的思路，只不過把潛艇換成了快速帆船。
德雷克二世。我說。
阿七點了點頭。屬下也是這麼判斷的。這支海盜艦隊表面上是獨立行動，實際上和德雷克二世的反明聯盟有密切聯絡。他們的目標不是搶錢，是切斷我軍的海上補給線。
海上補給線。
這是大明遠征軍的命脈。十二萬大軍在歐洲作戰，糧草、彈藥、裝備、藥品——所有的物資都要從大明本土透過海路運過來。補給線一斷，前線的軍隊就成了無根之木。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前世學過的每一場戰爭都在告訴我同一個道理：軍隊可以輸掉一場戰鬥，但絕不能斷了後勤。拿破崙遠征莫斯科是這樣，隆美爾在北非也是這樣。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劈下來，白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緊跟著的雷聲比之前更近了，震得桌上的茶杯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茶水泛起細密的漣漪，像是大地在顫抖。
鄭森怎麼說？
鄭將軍說，海盜艦隊的船雖然小，但機動靈活，熟悉歐洲海域的每一個島嶼和海灣。我軍的鐵甲艦雖然火力強大，但吃水深、轉向慢，在島嶼密佈的海域裡追不上海盜。他建議派快速蒸汽船組成獵殺編隊，專門對付海盜。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鄭森不愧是在海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人，他的判斷和我不謀而合。用鐵甲艦去追海盜帆船，就像用大錘去拍蒼蠅——力氣是夠了，但打不著。得用快刀，用比蒼蠅更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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