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一年九月。
海盜的猖獗超出了我的預料。
一個月之內，又有五支補給船隊遭到襲擊。損失的不只是物資——兩艘護航戰船被擊沉，三百多名水手陣亡，還有一艘運兵船被海盜截獲，船上的五百名新兵全部被俘。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都是從大明萬里迢迢趕來的年輕人，他們還沒來得及踏上歐洲的土地，就葬身在了冰冷的大西洋裡。
鄭森的電報一封比一封急切。
陛下，海盜艦隊的戰術極其狡猾。他們從不正面交戰，總是在夜間或大霧天氣出擊，打完就跑，鑽進島嶼之間的狹窄水道，我軍的大船根本追不進去。臣已經派出了三支追剿編隊，但海盜像泥鰍一樣滑，抓不住。
我看完電報，把它拍在桌上。紙張被我拍得啪的一聲脆響，桌上的硯臺跟著震了一下，墨汁在硯池裡盪出細小的波紋。
五支補給船隊！我的聲音在書房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聲音撞在盧浮宮厚重的石牆上，又彈回來，在空曠的房間裡嗡嗡作響。鄭森手裡有大明最強的艦隊，連二十幾條海盜船都對付不了？
我知道這話說得不公平。鄭森是我最信任的海軍統帥，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憤怒讓人失去理智，尤其是當你看到自己計程車兵一批批地死在海上的時候。前世我在工程院的時候，有一次專案出了重大事故，死了三個工人。那種感覺我至今記得——不是恐懼，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只不過數字從三變成了三百。
阿七站在一旁，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這不能全怪鄭將軍。海盜艦隊的首領確實有兩下子——他把二十多艘船分成五六個小隊，分散在大西洋各處，神出鬼沒。我軍的艦隊再強，也不可能同時覆蓋整個大西洋。
他說得對。大西洋太大了，大到即使把大明所有的戰船都撒進去，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海盜利用的就是這個——他們不需要打贏大明艦隊，只需要不被抓住就行。這讓我想起前世讀過的關於越戰的資料，北越游擊隊也是這個路子——你找不到我，你打不著我，但我隨時可以咬你一口。海上游擊戰和陸地游擊戰的本質是一樣的，都是以空間換時間，以靈活對抗強大。
這是海上的游擊戰。
和陸地上的游擊戰一樣讓人頭疼。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九月的巴黎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落葉被捲到窗臺上，帶著一股乾燥的草木氣息。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柱，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像是時間凝固了一樣。
周海龍呢？我問。鄭森不是推薦了一個叫周海龍的艦長嗎？
周海龍已經率十艘蒸汽快船出發了，目前在比斯開灣一帶搜尋。阿七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他在斟酌措辭時特有的表情。但海盜似乎提前得到了訊息，在周海龍到達之前就轉移了。
提前得到訊息？我的眉頭皺了起來。誰走漏的風聲？
這個問題讓我心裡一沉。情報洩露是最致命的問題——如果海盜能提前知道我軍的行動計劃，那無論派多少船去追都是白搭。前世搞工程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內部出問題。外部的困難再大，團隊齊心協力總能克服；但如果內部有人捅刀子，那就是釜底抽薪。
屬下正在調查。阿七的聲音平靜如水，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緊了一下——這個細節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我和他共事了幾十年，太瞭解他了。他已經有了懷疑的物件，只是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我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海圖前。這張海圖是鄭森讓人繪製的，標註了大西洋上所有已知的島嶼、海灣和航線。羊皮紙的邊緣已經微微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散發著墨水和皮革混合的氣味。我的目光在海圖上掃過，從直布羅陀海峽到比斯開灣，從英吉利海峽到亞速爾群島。指尖沿著航線慢慢移動，觸感粗糙而乾燥，每一條線都代表著無數船隻走過的路。
海盜的活動範圍很廣，但也不是毫無規律。他們襲擊的五支補給船隊，都是在從直布羅陀到比斯開灣這一段航線上遭襲的。這說明海盜的主要基地應該在這一帶——可能是亞速爾群島，也可能是加那利群島，或者是伊比利亞半島西海岸的某個隱蔽港灣。
前世我雖然是工程師不是軍事家，但基本的邏輯分析能力還是有的。海盜和所有的軍事力量一樣，需要後勤基地。他們的船需要補給淡水和食物，需要修理受損的船體，需要存放劫掠來的物資。這個基地不能離作戰海域太遠，否則來回奔波就要耗費大量時間；也不能太近，否則容易被我軍發現。亞速爾群島的位置恰好符合這兩個條件——離主航線不遠不近，島嶼眾多便於隱藏。
傳令周海龍。我轉過身。不要在比斯開灣浪費時間了。朕判斷海盜的基地在亞速爾群島附近。讓他帶著快船隊直奔亞速爾，在那裡設伏等著。海盜遲早要回基地補給，到時候一網打盡。
還有。我叫住了阿七。他已經走到門口，聽到我的聲音立刻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燭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道銳利的輪廓。從今天起，所有補給船隊改走南線——從好望角繞行，經地中海進入歐洲。雖然路遠了一些，但可以避開大西洋上的海盜。
南線的航程要多出一個月。
多出一個月總比被海盜劫了強。
我的語氣不容置疑。多一個月的航程意味著更多的消耗、更長的等待，前線的將士們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但至少物資能安全送到，總好過餵了魚。這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前世做工程預算的時候我算過無數次類似的賬——安全冗餘永遠比冒險省錢。
阿七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我一個人站在海圖前，目光停在亞速爾群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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