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一年十一月。
決戰來了。
周海龍跟蹤海盜艦隊三天之後，在亞速爾群島以西約四百里的開闊海域發動了攻擊。
這三天裡我幾乎沒怎麼睡。每隔四個時辰，電報房就會送來一份最新的位置通報——海盜艦隊的航向、速度、編隊形態，全都被周海龍的偵察快船盯得死死的。我坐在盧浮宮的書房裡，面前攤著大西洋的海圖，用鉛筆一點一點地標註著雙方的位置。鉛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巴黎深秋的風聲混在一起，讓人心裡發緊。海圖上的墨線密密麻麻，標註著洋流、風向和暗礁的位置，那些藍色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而兩支艦隊就是網上的兩隻蜘蛛，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彼此。
前世我是搞土木的，對海戰一竅不通。但穿越六十年，從鄭和水師的老底子一路發展到蒸汽鐵甲艦隊，我多少也算半個海軍行家了。看著海圖上兩支艦隊的距離一點點縮短，我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不是怕輸——以大明蒸汽快船的效能，打一群帆船海盜綽綽有餘。我怕的是意外。大西洋不是南海，這片海域的風浪和暗流，連鄭森都說不可輕視。
他選擇了一個完美的時機——清晨，太陽剛從東方升起，陽光直射海盜艦隊的方向。海盜的瞭望手被陽光晃了眼，等他們發現蒸汽快船的時候，周海龍的編隊已經衝到了射程之內。
開炮！
這是周海龍在戰鬥中喊出的第一個字。鄭森後來在戰報裡詳細描述了這場海戰，我讀著那份戰報，彷彿親眼看到了大西洋上的那個清晨。戰報寫在粗糙的軍用紙上，墨跡濃重，字跡剛勁有力，帶著一股海水和硝煙混合的鹹腥味——那是從前線直接送來的，連晾乾都沒來得及。紙面上還有幾個模糊的指印，大概是傳遞的人手上沾了海水或者汗水，按在紙上留下的痕跡。
十艘蒸汽快船排成一字橫陣，從東面直插海盜艦隊的側翼。艦炮齊射的聲音在海面上炸開，轟——轟——轟——，沉悶而有力，像是天在打雷。炮彈拖著白煙劃過晨光中的海面，砸進海盜船的船身裡，木屑和碎片飛濺。我能想象那個畫面——清晨的大西洋，海面泛著金色的光，然後炮火撕裂了那片寧靜，硝煙像一條條灰色的蛇在海面上蜿蜒升騰。
海盜艦隊猝不及防，陣型大亂。
德雷克三世反應很快——他在旗艦上升起了戰鬥旗，命令所有船隻轉向迎戰。但帆船轉向需要時間，需要調整帆面、藉助風力，而蒸汽船不需要。周海龍的快船隊在海盜轉向的間隙裡又打了兩輪齊射，擊沉了兩艘海盜船，重創了三艘。
海面上漂滿了碎木板和落水的海盜。有人在水裡掙扎呼救，有人抱著木板隨波逐流，還有人已經不動了，面朝下漂在海面上，像一片片枯葉。戰報裡寫到這一段的時候，筆觸變得簡短而剋制，但我讀得出字裡行間的殘酷。大西洋十一月的海水冰冷刺骨，落水的人即便沒有被炮彈炸死，也撐不了多久。
我放下戰報，揉了揉眉心。前世看過太多戰爭電影，總覺得海戰是浪漫的——戰艦劈波斬浪，炮火映紅天際。但真正的海戰不是這樣的。真正的海戰是木屑、鮮血、慘叫和冰冷的海水。是活生生的人變成海面上的浮屍。前世我在電影院裡看《珍珠港》的時候，還覺得那些爆炸場面挺壯觀的，爆米花吃得嘎嘣脆。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真是無知得可笑。
但德雷克三世不愧是德雷克家族的人。他在混亂中迅速穩住了陣腳，把剩餘的十艘船收攏成一個緊密的環形陣，互相掩護，用側舷火炮對周海龍的快船隊進行還擊。
海盜的火炮雖然不如大明的先進，但在這個距離上也能造成傷害。一艘蒸汽快船被海盜的炮彈擊中了煙囪，蒸汽洩漏，速度驟降，白色的蒸汽從破口處噴湧而出，在海面上形成一團濃霧。另一艘快船的舵被打壞了，在海面上打轉，像一隻受傷的陀螺。
周海龍見狀，立刻調整戰術。他命令受損的兩艘船退出戰鬥，剩餘八艘船分成兩組，從海盜環形陣的兩側同時發動攻擊。
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分兵意味著每一組的火力都減半了。但周海龍賭的是速度。蒸汽船可以在海盜的環形陣周圍高速繞行，不斷變換攻擊角度，讓海盜的火炮來不及瞄準。我看到這裡的時候，不由得點了點頭。這小子有膽識，也有腦子。前世的海戰史上，納爾遜在特拉法爾加用的也是類似的思路——以機動性彌補火力的不足。當然，周海龍不知道納爾遜是誰，但英雄所見略同這句話，放在哪個時空都適用。
他賭對了。
兩組快船像兩條靈活的鯊魚，在海盜艦隊周圍來回穿梭，不斷開炮。海盜的環形陣在持續的炮擊下開始瓦解——先是一艘船起火退出了陣型，火焰從船艙裡竄出來，濃煙滾滾，在海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黑色尾巴。然後又一艘被擊中了水線以下，開始進水傾斜，船身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像一頭垂死的巨獸。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到中午的時候，海盜艦隊只剩下了五艘還能戰鬥的船。德雷克三世的旗艦也中了好幾炮，桅杆斷了一根，船身上到處是彈孔，但還在頑強地戰鬥。戰報裡說，旗艦的甲板上滿是鮮血和碎木，空氣中瀰漫著火藥、焦木和血腥的氣味，但德雷克三世始終站在舵樓上指揮，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他紋絲不動。
我讀到這裡的時候，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這個人是我的敵人，是大明補給線上最大的威脅。但我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周海龍決定親自解決旗艦。
他駕駛自己的快船飛魚號，全速衝向德雷克三世的旗艦。兩船相距不到一百步的時候，周海龍親自操炮——他是大明海軍中出了名的神炮手——一炮打中了旗艦的舵樓。
舵樓在爆炸中碎裂，木屑和碎片像雨點一樣飛散。旗艦失去了操控，在海面上漫無目的地打轉。那一炮的轟鳴聲，據戰報裡的描述，震得海面都在顫抖。
剩餘的海盜船見旗艦被毀，徹底喪失了鬥志。有的升起白旗投降，有的調頭就跑，四散逃入大西洋深處。
周海龍沒有追逃跑的船。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德雷克三世的旗艦上——這艘船雖然失去了操控，但還沒有沉沒，船上的海盜還在用步槍和手槍進行最後的抵抗。零星的槍聲在海面上噼噼啪啪地響著，像是除夕夜放的鞭炮，只是這鞭炮帶著血腥味。
靠上去！周海龍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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