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一年十二月。
德雷克三世的屍體被送到巴黎的時候，已經在海上泡了半個月了。
棺材是周海龍用船上的木板臨時釘的，粗糙得很，木板之間的縫隙用松脂草草封了一層，但還是擋不住裡面滲出來的氣味——海水、腐肉和防腐用的石灰混在一起，嗆得人直皺眉頭。棺材被抬進盧浮宮後院的時候，幾個抬棺計程車兵臉色發白，嘴唇緊抿，鼻翼微微翕動，顯然是一路上被那股味道折磨得夠嗆。我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這一幕，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也帶了進來，我不由得皺了皺鼻子。
我沒有去看屍體。
死人我見得多了。穿越六十年，從宮廷政變到萬里征伐，經我手死的人何止千萬。但我從來不喜歡看屍體。前世我是個工程師，見過最慘烈的場面不過是工地上的安全事故——一根鋼筋穿過工人的小腿，血淋淋的，當時就把我嚇得腿軟。穿越之後雖然習慣了戰場上的血腥，但對著一具泡了半個月的屍體，我還是沒那個胃口。
我只看了那面旗幟。
黑色的底布已經被海水和硝煙燻得發灰，骷髏頭的圖案模糊了，但下面那行英文還能辨認——Drakes Legacy。我把旗幟展開，鋪在書桌上，看了很久。布料摸起來又硬又澀，海鹽結晶在纖維裡，用手指一搓就簌簌地掉下來，落在桌面上像細碎的白沙。旗幟上有幾個彈孔，邊緣焦黑，那是炮火留下的痕跡。整面旗幟散發著一股鹹腥的海水味，混合著淡淡的硝煙氣息，讓人彷彿能聞到大西洋上那場戰鬥的餘韻。
德雷克的遺產。
這個名字起得好。德雷克一世是伊麗莎白時代的傳奇海盜，環球航行、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是英國海上霸權的奠基人。他的後人打著這面旗幟在大西洋上劫掠大明的補給船，某種意義上確實是在繼承——只不過這份遺產的利息，是用血來償還的。
前世我對德雷克的瞭解僅限於歷史課本上的幾行字和一部BBC的紀錄片。紀錄片裡把他拍得像個英雄——金色的陽光、飄揚的旗幟、意氣風發的船長站在船頭眺望遠方。但真實的德雷克是個海盜，乾的是燒殺搶掠的勾當，只不過他搶的是西班牙人，所以英國人把他當英雄。歷史就是這樣——同一個人，換一個角度看，英雄和強盜之間只隔著一面旗幟。
掛到旗艦上去。我對阿七說。
阿七把旗幟收起來，轉身要走。他的動作乾淨利落，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貓。跟了我三十多年，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暗衛特有的輕盈和剋制。
等等。我叫住了他。周海龍的戰報裡說，德雷克三世是自殺的？
是。胸口一槍，自己開的。阿七的聲音平淡，像是在彙報天氣。
他為什麼不投降？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一陣風聲，嗚嗚地掠過盧浮宮的屋簷，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旋。壁爐裡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火光在阿七的臉上明滅不定，讓他那張本就冷峻的面孔顯得更加深沉。
屬下猜測，他知道投降也是死。大明對海盜的處置向來是斬首示眾，他與其被押到巴黎當眾砍頭，不如自己了斷。
我點了點頭。
也算有骨氣。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在誇一個海盜有骨氣？
但事實就是如此。德雷克三世雖然是海盜，但他不是為了錢——他是為了他的國家、他的民族、他的信仰在戰鬥。他用海盜的方式對抗大明的入侵，雖然手段不光彩，但目的是正當的。
至少從他的角度來看是正當的。
我前世讀過一本書，講的是二戰時期法國抵抗運動的故事。那些抵抗者在德軍眼裡是恐怖分子，在法國人眼裡是英雄。立場不同，定義就不同。德雷克三世在英國人眼裡大概也是英雄——一個為了自由而戰、寧死不屈的英雄。而我，在他們眼裡，大概就是那個入侵者。那個帶著鋼鐵鉅艦從東方而來、用火炮和蒸汽碾碎了他們世界的入侵者。
這個念頭讓我心裡有些不舒服。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一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帶著一絲鐵鏽般的澀意。茶葉是從國內帶來的龍井，泡了太久，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清香，只剩下濃重的苦澀。就像我現在的心情一樣——征服的快感過後，剩下的只有苦澀的反思。
把他的屍體交給英國人。我說。
阿七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表情變化，在跟了我三十多年的日子裡，我已經學會了從這些細微的變化中讀出他的想法。他大概是覺得，把敵人的屍體送回去，是一種不必要的仁慈。
他是英國人，讓他回英國安葬。我說，朕不辱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