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三年十月。
圍城進入第三週的時候，暗衛在倫敦塔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倫敦塔是英國的皇家城堡，也是監獄和軍械庫。陳九的部隊在圍城過程中攻佔了泰晤士河南岸的幾個據點，其中一支小隊趁夜色潛入了倫敦塔的外圍。夜色濃稠如墨，泰晤士河的水聲在黑暗中嘩嘩作響，河面上倒映著倫敦城牆上稀疏的火把光，像是一條條扭曲的金蛇在水中游動。他們沒有找到什麼軍事價值的東西——英軍在撤退前已經把武器和彈藥都搬走了。
但暗衛找到了別的東西。
在倫敦塔地下室的一個密室裡，暗衛發現了一個鐵箱子。箱子上了三道鎖，鏽跡斑斑，看起來已經放了很多年。鐵鏽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乾涸的血跡。暗衛撬開箱子的時候，鎖釦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了好一會兒。箱子裡面是一摞厚厚的手稿，散發著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混著鐵鏽和潮溼石頭的氣息。
手稿是用拉丁文和義大利文混合書寫的，字跡工整而細密，每一頁都畫滿了圖表和示意圖。那些圖表畫得極其精確，線條流暢，標註詳盡，一看就是出自受過嚴格學術訓練的人之手。
手稿的扉頁上寫著一個名字：tteo Ricci。
利瑪竇。
這兩個字映入眼簾的時候，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我胸口壓了一塊石頭。
阿七把手稿的照片透過快船送到了加萊。我坐在指揮部裡，一頁一頁地翻看這些照片，心情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憤怒。燭光在桌面上跳動，把照片上的圖紙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海風嗚嗚地吹著，像是有人在哭。
利瑪竇的筆記詳細記錄了大明火器的製造原理。
不是泛泛而談的描述，是精確到每一個零件、每一道工序的詳細記錄。
蒸汽機的工作原理和關鍵引數。火銃的膛線設計和彈藥配方。鐵甲艦的船體結構和裝甲厚度。甚至連電報機的基本原理都有涉及。
每一項技術都配有精確的圖紙和資料。
作為前世的工程師，我一眼就能看出這些圖紙的價值。它們不是外行人的粗略描摹，而是內行人的精確記錄。每一個尺寸、每一個角度、每一個材料引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拿著這些圖紙，一個有經驗的工匠完全可以複製出大明的核心武器。
這不可能。我把照片拍在桌上，力道太大，桌上的硯臺被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濺出來幾滴，在桌面上洇開了幾個黑色的圓點。利瑪竇從來沒有進過皇家工坊的核心區域。他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阿七站在一旁，沉默了一會兒，說：屬下仔細研究了筆記的內容。利瑪竇的記錄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逐步積累的。從筆跡和墨色的變化來看，這些筆記跨越了至少十五年——從萬曆十年到萬曆二十五年。
十五年？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在空曠的指揮部裡迴盪了一下。
是。屬下推測，利瑪竇是透過多種渠道獲取這些情報的。一部分來自他與工坊工匠的交流——他以學術討論的名義，向工匠們請教技術問題；一部分來自他在京城的觀察——他曾多次參觀工坊的外圍區域，雖然沒有進入核心區，但透過觀察煙囪、聽聲音、聞氣味，也能推斷出不少東西。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篤篤篤篤，節奏越來越快。前世搞工程的時候，我就知道技術情報的洩露往往不是一次性的大規模竊取，而是長期的、點滴的積累。一個零件的尺寸，一種材料的配方，一道工序的溫度——這些看似零碎的資訊，拼湊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技術圖譜。利瑪竇用了十五年，一點一點地把這幅圖譜拼了出來。
還有一部分。阿七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說一個不願意說出口的秘密。來自內部人員的洩露。
筆記中多次提到一個代號——。屬下推測，是工坊內部的一名工匠或官員，長期向利瑪竇提供技術情報。但的真實身份，筆記中沒有明確記載。
我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一陣刺痛，但我顧不上。
內鬼。
工坊裡有內鬼。
而且這個內鬼在利瑪竇在華期間就已經存在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二十多年。這個在大明的核心工坊裡潛伏了二十多年，把最機密的技術一點一點地餵給了利瑪竇。這種耐心和隱蔽性，讓我不寒而慄。
利瑪竇把這些情報傳回歐洲了？
是。筆記中有多處提到已透過安全渠道送出的字樣。屬下推測，利瑪竇透過耶穌會的秘密通訊網路，將這些技術情報分批傳回了歐洲。
。睛眼上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