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四年二月。
德雷克二世跑了。
這個訊息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到了腳底。
訊息是陳九在攻入倫敦的第二天發現的。他搜遍了白金漢宮、倫敦塔、威斯敏斯特宮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沒有找到德雷克二世的蹤影。
審訊被俘的英軍將領後才知道——德雷克二世在倫敦陷落前三天,就帶著殘部從利物浦港出逃了。
利物浦。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前世去英國出差的時候,在利物浦待過兩天,那是一座灰撲撲的港口城市,到處是紅磚建築和海鷗的叫聲。披頭士樂隊的故鄉。誰能想到,四百多年前——或者說,在這個被我改變了的時空裡——利物浦會成為一個逃亡者的起點。
倫敦在英國東南,利物浦在英國西北。陳九的包圍圈是從東面和南面合攏的,西北方向留了一個缺口——因為兵力不夠,不可能把整個倫敦圍得水洩不通。
德雷克二世就是從這個缺口溜走的。
他帶走了大約兩千人——都是英國海軍和陸軍中最精銳計程車兵——和十二艘戰船。從利物浦港出發,消失在了大西洋上。
我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剛剛抵達倫敦不到三天。那天下午,阿七把陳九的密報送到了我手裡。我站在白金漢宮二樓的窗前,拆開密報的火漆封印,蠟封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像是踩碎了一顆乾枯的堅果。
他去哪了?我站在白金漢宮的窗前,手裡拿著德雷克二世的畫像。
畫像是從倫敦的一座宅邸裡找到的,油畫,畫得很精細。畫中的德雷克二世大約四十歲,面容瘦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銳利而冷靜。他穿著英國海軍的藍色軍服,胸前掛著幾枚勳章,站在一艘戰船的甲板上,身後是波濤洶湧的大海。油畫的顏料已經有些龜裂了,但那雙眼睛依然栩栩如生,像是在透過畫布看著我。畫框的木頭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清漆味,混合著油畫顏料特有的亞麻仁油氣息。
一個典型的英國海軍軍官。
冷靜、堅毅、不屈。
我盯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了很久。前世看過一部紀錄片,講的是二戰時期德國的隆美爾——沙漠之狐。隆美爾在北非被蒙哥馬利擊敗後,並沒有一蹶不振,而是回到歐洲繼續戰鬥。德雷克二世給我的感覺和隆美爾很像——都是那種打不死的人。你可以擊敗他,但你很難消滅他。
暗衛正在追蹤。阿七站在我身後,聲音低沉。根據利物浦港的目擊者描述,德雷克的艦隊出港後向西航行,消失在大西洋上。屬下判斷,他有兩個可能的目的地——一是加勒比海域的英國殖民地,二是北美洲的弗吉尼亞殖民地。
美洲。我低聲說。
德雷克去了美洲。
這個判斷讓我心裡一沉。像是有一塊石頭從胸口落進了胃裡,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窗外的倫敦城在二月的陽光下顯得灰撲撲的,被圍城和巷戰摧殘過的建築像一排排缺了牙的老人,東倒西歪地立在街道兩旁。遠處的泰晤士河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河面上停著幾艘大明的巡邏船,蒸汽機的煙囪裡冒出一縷縷白煙,在冬日的天空中緩緩散開。
美洲是一片廣袤的大陸,大明的勢力還沒有延伸到那裡。德雷克帶著兩千精兵和十二艘戰船去了美洲,就等於在大明的勢力範圍之外建立了一個據點——一個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的據點。
追得上嗎?我問。嗓子有些發乾,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沙啞。我伸手端起窗臺上的茶杯,茶水已經涼透了,入口是一股冷澀的苦味,但我還是喝了下去。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大西洋太大了。德雷克的艦隊已經出發了半個月,我們的快船就算現在出發,也很難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他。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們的艦隊在海峽之戰中損失慘重,目前能出動的戰船不多。如果派艦隊去大西洋追擊德雷克,歐洲這邊的海防就會出現空檔。
我把畫像放在窗臺上,轉過身。
白金漢宮的大廳金碧輝煌——水晶吊燈、絲絨窗簾、大理石地板、牆上掛滿了油畫和掛毯。陽光從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大廳裡有一股混合的氣味——蠟燭的餘燼、木地板上的蜂蠟、絲絨窗簾上積年的灰塵,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大概是從某個角落裡的乾花瓶裡飄出來的。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宮殿味——奢華的、陳舊的、帶著一點點腐朽的甜。
這是英國國王的宮殿。現在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