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四年二月。
我渡過了英吉利海峽。
從加萊到多佛爾,坐的是鄭森的旗艦定遠號。定遠號在海峽之戰中傷痕累累——艦橋修了一半,主桅換了新的,左舷的裝甲上還留著幾個沒來得及修補的彈孔。但它還能跑,蒸汽機的轟鳴聲依然沉穩有力,像一頭受了傷但不肯倒下的老牛。
甲板上的鐵板被海風吹得冰涼,我的手扶在欄杆上,金屬的寒意透過手套滲進指尖。腳下的甲板微微震動著,那是蒸汽機運轉的節奏,均勻而有力,從腳底一直傳到膝蓋。煙囪裡冒出的黑煙被海風扯成一條長長的灰色飄帶,拖在船尾,帶著一股煤煙和機油混合的氣味。這種氣味讓我想起前世在工廠裡的日子——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的工程師,每天和機器打交道,身上總是沾著一股機油味,怎麼洗都洗不掉。
海峽很平靜。二月的海面上沒有風浪,灰藍色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很難想象,幾個月前這片海面上曾經發生過那樣慘烈的戰鬥。海水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但我知道,在這片海面下面,沉睡著無數的戰船殘骸和水手的屍骨。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鹹腥的氣息,冷冽而清新。海鷗在船的上方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偶爾俯衝下來,在海面上叼起一條銀色的小魚,然後振翅飛走。
多佛爾白崖在陽光下白得耀眼。我站在甲板上,看著那道白色的崖壁越來越近,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征服者的豪情,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空虛。前世看英國的旅遊宣傳片,多佛爾白崖總是作為英國的象徵出現在畫面裡,配著激昂的音樂和深情的旁白。現在我親眼看到了它,它確實很壯觀——白色的石灰岩崖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面巨大的白色屏障,把英國和歐洲大陸隔開。但此刻,這面屏障已經不再是阻隔,而是一道被我跨過的門檻。
從多佛爾到倫敦,走的是陸路。沿途的景象讓我沉默了很久——被炮火摧毀的村莊、被炸斷的橋樑、路邊的彈坑和焦黑的樹樁。偶爾能看到幾個英國平民在廢墟中翻找什麼東西,他們看到大明軍隊的旗幟就趕緊躲開,眼神里帶著恐懼和仇恨。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從一堵斷牆後面探出頭來,看了我們一眼,然後迅速縮了回去。孩子在她懷裡哭了一聲,很快就被捂住了嘴。那一聲哭泣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尖銳,像一根細針扎進了我的耳朵。
和法蘭西一樣。
和日耳曼一樣。
到處都是恐懼和仇恨。
路邊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泥土的腥味、焦木的苦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馬車的輪子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面,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每一下都震得我的老骨頭隱隱作痛。
我到達倫敦的時候是下午。
陳九在城門口迎接我。他穿著鎧甲,左肩上纏著繃帶——登陸時被子彈擦傷的傷口還沒好利索。他的臉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圈,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還是那麼亮。鎧甲上有幾道新的劃痕,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陛下。他行了個禮。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好幾天沒怎麼說話了。
辛苦了。我說。
他沒有接話,只是轉身在前面帶路。
我們穿過倫敦的街道,走向白金漢宮。街道上很安靜,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偶爾能看到幾個行人匆匆走過。大明士兵在街角站崗,手持火銃,面無表情。我們的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嗒嗒嗒嗒,清脆而孤寂。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完好,但窗戶都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是一排排緊閉的眼睛,不願意看外面的世界。
白金漢宮到了。
宮門大開,門口站著兩排大明士兵。我走進去,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了那間金碧輝煌的大廳。
水晶吊燈。絲絨窗簾。大理石地板。牆上的油畫和掛毯。高大的窗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天花板上的彩繪壁畫描繪著希臘神話的場景——宙斯、雅典娜、阿波羅——那些西方的神靈在穹頂上俯視著我,表情或莊嚴或冷漠。壁畫的色彩經過歲月的沉澱,已經不再鮮豔,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畫師的功力。金色的石膏線條沿著天花板的邊緣蜿蜒,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我在大廳中央站定,緩緩環顧四周。
這是英國國王的宮殿。幾百年來,英國的國王和女王們在這裡舉行加冕典禮、接見外國使節、舉辦盛大的宴會。伊麗莎白一世在這裡接見過德雷克,詹姆斯一世在這裡簽署了降書。
現在,我站在這裡。
一個來自東方的皇帝,站在英國國王的宮殿裡。
大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在陽光的光柱中緩緩旋轉,像是無數微小的金色星辰。我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蜂蠟地板的甜味、絲絨窗簾上陳年灰塵的乾澀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玫瑰花香——大概是從某個角落裡的花瓶中飄來的,花早已枯萎了,但香氣還殘留著。
我想起了紫禁城。
紫禁城的太和殿,紅牆黃瓦,莊嚴肅穆。白金漢宮的大廳,金碧輝煌,華麗奢靡。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兩種完全不同的文明。太和殿的地面是金磚鋪就的,踩上去有一種溫潤的、沉穩的觸感;白金漢宮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冰涼而光滑,腳步聲在上面迴響得格外清脆。太和殿的空氣裡有一股檀香和朱漆的味道,厚重而沉靜;白金漢宮的空氣裡是蜂蠟和花香,輕盈而浮華。
但現在,它們都屬於我。
。了殿宮座兩有擁在現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