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零下四十度。
這個數字不再是一個數字了,它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可以殺人的東西。
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被子的邊角凍在了行軍床的鐵架上,扯了兩下才扯開,發出嘶啦一聲。帳篷內壁結了一層厚厚的霜,白花花的,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脖子裡冰得我一激靈。炭盆裡的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灰燼冰涼。我伸手摸了一下炭灰,指尖傳來的觸感和摸冰塊沒有區別。
前世我讀過一篇關於極寒生存的科普文章,說人體在零下四十度的環境中,裸露的皮膚五分鐘內就會凍傷,三十分鐘內就會失去知覺。當時覺得這不過是一組冰冷的資料,現在這組資料變成了我每天睜開眼睛就要面對的現實。
王福!我喊了一聲,嗓子幹得像砂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鐵鏽味,嘴唇上的裂口又被扯開了,一絲血腥味瀰漫在舌尖。
沒人應。
王福!
帳簾被掀開,阿七走進來。他的眉毛上掛著冰碴子,睫毛上也是,看起來像是戴了一副白色的面具。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健,呼吸依然平緩,彷彿外面不是零下四十度的地獄,而是紫禁城裡尋常的冬日。
王福凍病了。他說,聲音比平時更啞,昨夜高燒,軍醫在看。
連王福都病倒了。這個跟了我幾十年的老太監,在紫禁城裡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受得了這種罪。我心裡一陣愧疚——是我把他帶到這個鬼地方來的。他一個太監,本該在宮裡伺候花草、曬曬太陽,現在卻跟著我在俄羅斯的冰原上受凍。
我掙扎著坐起來,渾身的關節都在響,咔咔咔的,像是生鏽的機器。腳踩在地上的一瞬間,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我打了個激靈,差點又縮回被子裡。地面凍得像鐵板,隔著靴子都能感覺到那種刺骨的涼意,彷彿有無數根冰針從腳底往上扎。
今天的情況。我對阿七說。
阿七遞過來一張紙。紙已經凍得發脆,邊角一碰就碎。上面是陳九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大概是手凍僵了握不住筆。
我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
昨夜凍斃士卒一百一十七人。凍傷無法行軍者八百餘人。戰馬死亡二百三十匹。火銃因金屬收縮無法擊發,全軍火器癱瘓過半。
一百一十七人。一夜之間,一百一十七條命。
不是戰死的,是凍死的。在睡夢中凍死的。他們躺在帳篷裡,蓋著棉被,穿著棉衣,然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前世我讀拿破崙遠征俄羅斯的歷史,書上說法軍在撤退途中每天凍死數百人,當時只覺得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現在這個數字落在了我自己的軍隊頭上,我才知道,每一個後面都是一條活生生的命,一個等他回家的家。
我把紙放下,手在發抖。
帶朕去看看。我說。
阿七猶豫了一下:陛下,外面……
帶朕去。
我裹上所有能裹的衣服——棉衣外面套棉袍,棉袍外面裹毛毯,頭上戴著皮帽,臉上蒙著布巾,只露出兩隻眼睛。即便如此,走出帳篷的那一刻,寒氣還是像一把刀一樣捅進了我的胸口,疼得我彎下了腰。
零下四十度的空氣不是空氣,是刀片。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吞碎玻璃,肺裡火辣辣地疼。鼻腔裡的水汽瞬間結冰,呼吸的時候能聽到鼻孔裡嘎吱嘎吱的聲音。眼睛被冷風一激,淚水立刻湧出來,還沒流到臉頰就凍成了冰珠,掛在睫毛上,眨眼的時候嘎巴嘎巴地響。
營地裡一片死寂。
不是安靜,是死寂。那種活人的營地不該有的死寂。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沒有馬嘶聲,只有風。風在帳篷之間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給死人唱輓歌。
我走到軍醫帳篷前面,掀開簾子。
一股熱氣和血腥味撲面而來。帳篷裡擠滿了人,躺著的、坐著的、靠著的,到處都是。軍醫們在人群中穿梭,手裡拿著剪刀和繃帶,臉上的表情已經麻木了。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膿臭味和藥草味,混在一起,濃稠得像是能用刀切開,嗆得我幾乎喘不過氣。地上鋪著的草蓆已經被血水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陛下!一個軍醫看到我,撲通一聲跪下來,陛下怎麼來了,這裡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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