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小人的手……還能好嗎?
我說不出話。
軍醫在旁邊小聲說:已經壞死了,必須截掉,否則會感染擴散。
截掉。十根手指全部截掉。這個士兵以後再也拿不了筷子,拿不了鋤頭,拿不了任何東西。他的一輩子,就毀在了這片冰原上。
我繼續往裡走。看到了更多。
有人的耳朵凍掉了,只剩兩個黑色的洞。有人的腳趾全部壞死,整隻腳腫得像個黑色的氣球。有人的鼻子凍成了蠟白色,一碰就碎。還有人已經截了肢,斷臂上纏著血淋淋的繃帶,血滲出來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地響。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靠在帳篷柱子上,雙腿從膝蓋以下都沒了,褲管空蕩蕩地垂著,他低著頭,嘴裡在唸叨著什麼,我湊近了才聽清——他在唸娘,我想回家,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首沒有盡頭的歌。
今天截了多少?我問軍醫,聲音發顫。
回陛下,今日截肢四十七例。手指、腳趾不算在內,只算手臂和小腿以上的。軍醫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寒——他已經麻木了。
四十七例。一天四十七例截肢手術。
我走出軍醫帳篷,站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冷空氣灌進肺裡,疼得我直咳嗽,但我顧不上了。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水,我彎下腰乾嘔了兩下,什麼都沒吐出來——昨晚就沒吃什麼東西。
陛下。陳九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面前,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哭的,陛下親眼看到了。臣再說一次——撤退吧。再不撤,這十萬人就全交代在這裡了。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看著營地。看著那些被雪壓塌的帳篷,看著那些凍死的戰馬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裡,看著那些裹著毛毯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計程車兵。
再等等。我說。
陳九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東西。不是失望,是絕望。
陛下!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在寒風中像是一聲嘶吼,臣求陛下——
朕說了,再等等!我吼了回去。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地裡迴盪,驚起了幾隻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烏鴉,呱呱叫著飛走了。它們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格外刺眼,像是幾滴墨汁濺在了白紙上。
陳九跪在雪地裡,額頭貼著冰冷的雪面,一動不動。
我轉身走回了帳篷。
帳簾落下的那一刻,我的腿軟了,扶著帳篷柱子才沒有摔倒。
我在騙自己。我知道我在騙自己。沒有什麼好等的了。輜重車隊回不來了,冬裝運不到了,俄軍不會進攻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進攻。他們只需要等。等這片冰原替他們殺光我的人。
但我就是開不了那個口。
撤退。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刺,卡在我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拿破崙在莫斯科等了三十三天才下令撤退,我比他還固執。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而身處其中的人總是最後一個看清真相。
阿七站在帳篷角落裡,一言不發地看著我。他的眼神和平時一樣,沉靜、忠誠、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我總覺得,今天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是心疼嗎?
不,阿七不會心疼。他是一把刀,刀不會心疼。
。睛眼上閉,上床軍行回躺我
。嚎在風,面外篷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