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約五千騎。沒有進攻，只是跟著。
跟著。像狼群跟著一頭受傷的獵物。他們不急著撲上來，只是跟著，等著獵物流盡最後一滴血，然後再上去撕咬。遠處隱約能聽到馬蹄踏雪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大地的心跳，沉穩而有耐心。
讓後衛營保持警戒，不要主動接戰。我說。
臣明白。
陳九策馬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瘦了很多。這個跟了我大半輩子的老將，在俄羅斯的冰雪中也扛不住了。他的背不再挺直，肩膀微微佝僂，騎在馬上的身影看起來像一個老人。
他本來就是老人了。我們都老了。
我今年五十六歲，陳九比我還大幾歲。兩個老人帶著一群年輕人，在冰天雪地裡掙扎求生。這畫面想想就覺得荒唐。前世讀歷史的時候，我總覺得那些老皇帝御駕親征是一種浪漫的壯舉。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浪漫，是受罪。老骨頭在零下四十度的天氣裡，每一個關節都像是生了鏽的鉸鏈，咔咔作響，疼得人直咧嘴。
下午的時候，又有人倒下了。這次不是一個，是一群。一個小隊十二個人，走著走著全部停了下來，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在雪地裡，像是被人按下了開關。
等後面的人趕上去的時候，十二個人已經死了八個。剩下四個被拖進帳篷裡灌熱水，救回來三個，還有一個在半夜裡也走了。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啃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幹餅子。餅子硬得咬不動，我用刀背砸碎了，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塞。沒有味道，只有冰碴子在牙齒間嘎吱嘎吱地響。舌頭碰到餅子碎屑的時候，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像是在舔一塊鐵。
十二個人。我放下餅子，他們叫什麼名字？
傳令兵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個。他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回陛下，小隊長叫趙鐵牛，山東濟南人。其餘的……
記下來。我打斷他，所有凍斃的將士，都記下名字和籍貫。朕要帶他們回家。
傳令兵跪下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帳篷裡又只剩我一個人了。不，還有阿七。他永遠在。
阿七。
屬下在。
朕錯了。
沉默。
朕不該來的。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些人……他們不該死在這裡。
阿七沒有說話。他從來不會在這種時候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影子。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砸碎的幹餅子。
餅子上沾著我的血——嘴唇凍裂了，咬餅子的時候裂口又開了，血滲進了餅子的碎屑裡，紅紅白白的，看著有點噁心。
我把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下去。
鹹的。血的味道是鹹的。
帳篷外面，風還在刮。永遠在刮。這片該死的土地上，風就沒有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