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秦衛民的會面,像一場發生在另一個維度的風暴。當張陽重新踏入中醫藥管理局醫政科的辦公室時,那風暴便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只留下一片更加詭異的沉寂。
時間過去了一天,兩天。
秦衛民承諾的調令,如石沉大海,沒有一絲波瀾。
辦公室裡的空氣,卻一天比一天粘稠。
那兩個原本就習慣明哲保身的老同事,如今更是將“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發揮到了極致。張陽的杯子空了,飲水機就在他們手邊,他們卻能視而不見地繞過去;張陽去洗手間,走廊裡原本的低聲閒聊會瞬間掐斷,只剩下尷尬的咳嗽聲。
他們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他。
科長王偉,則展現出了一種貓捉老鼠般的耐心。他不再給張陽安排任何具體工作,只是每天用一種審視的、帶著一絲憐憫的目光,從他辦公室的門縫裡掃過張陽。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判。
整個單位都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張陽:你完了。
在他們的邏輯裡,一個底層科員,膽敢在省級研討會上出風頭,甚至被空降大佬私下約見,結果只有兩種。要麼,一步登天,第二天調令就下來,從此成為省長身邊的人;要麼,就是言語不慎,徹底得罪了大佬,被打回原形,甚至被踩進更深的泥裡。
如今兩天過去,風平浪靜,那答案便不言而喻。
張陽,顯然是後者。他一定是在秦副省長面前說了什麼蠢話,被厭棄了。
想通了這一點,王偉心中最後的一絲忌憚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快感。他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為那天遞上來的那份報告,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週三上午,王偉終於結束了他的觀察。他施施然地走到張陽的辦公桌前,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小張,來我辦公室一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偽善的關切,彷彿一個長輩在關心誤入歧途的晚輩。
張陽放下手中的筆,平靜地站起身,跟著他走進了科長辦公室。
王偉的辦公室裡,不知何時堆起了一座小山。那是近十幾個大號檔案箱,落滿了灰塵,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黴味。
“局裡要搞檔案規範化評比,這是咱們科從年初到現在的所有專案檔案、會議紀要、財務票據。”王偉指著那堆小山,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你看,大家手頭上的業務都忙,就你現在比較清閒。”
他頓了頓,那笑容變得意味深長:“你是咱們科的筆桿子,整理檔案這種細緻活兒,最適合你了。這週五上午,局檔案室要來檢查,你辛苦一下,把它們全部整理歸檔。”
週五上午。今天是週三。
這意味著,留給張陽的時間,只有不到三天。
這堆積如山的檔案,是整個科室半年的工作總量。正常情況下,需要三個人至少一週才能勉強完成。現在,王偉把它全部壓在了張陽一個人身上,並且只給了他三天。
這不是任務,這是逼迫。
他就是要用這種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把張陽壓垮。要麼,張陽受不了這種羞辱和重壓,自己主動辭職,這正中他下懷;要麼,張陽完不成任務,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工作能力低下”、“態度消極怠工”為由,在張陽的檔案上記下濃重的一筆,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這是一記陰狠的殺招,不見血,卻能斷掉一個年輕幹部所有的前程。
王偉欣賞著張陽的表情,他期待看到驚愕、憤怒,甚至是哀求。
然而,他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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