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沿著灰白色石板街面朝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懷裡多了三枚銅錢，袖中的物品總數變成了十一件，每一件都貼著他的體溫，沉甸甸地墜在衣料之中。
穿過那道隔離帶之後他重新踩上了深黑色的泥土路面。
活人鎮中心區域的巷道在他面前展開，窄而曲折，兩側灰黑色的矮屋沉默地矗立著，屋頂平層上堆放的那些雜物在灰白天光下投出粗糙的陰影。
他記得那口井在城西。
城西方向從他現在所處的位置需要穿過大約三分之一個鎮區的建築網格，路徑不明，但整體的方向感在他跨過那條石板街之後變得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像是一層隔著什麼東西的薄幕被掀開了，這座城內部的地磁紋理開始與他的感知產生某種共鳴，北方在哪、西方在哪，比之前明確了許多。
他沿著一條相對寬闊的巷道朝西走去。
巷道的寬度剛好夠兩人並肩，兩側的房屋牆壁上同樣佈滿了那種細密孔洞，但與之前區域不同的是，這裡某些孔洞中塞著東西。
乾枯的草莖、碎裂的骨片、一小段紅繩、幾根灰白色的鳥羽。像是有人刻意往牆孔中填入這些物件作為標記或者供物。
他走到一處岔口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輕，像是什麼柔軟的東西在牆面上被緩慢拖過，摩擦聲細碎而粘滯，從右側一條更窄的巷道深處傳來。
他沒有停步，維持著原有的速度繼續朝西走。他的目光平視前方，不去看那個聲音的來源方向。
但他將感知中樞朝那個方向偏了一度。
他看到一條窄巷深處有一團輪廓蜷在牆根下，灰黑色的、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反射出一線極其微弱的暗光。
那團輪廓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魂影都小，縮成一個蜷坐的人形，膝蓋抵著下巴，雙臂環抱小腿，像一尊被遺忘在牆角多年的石像。
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方向。
只是看著，沒有追，沒有動。
穿過那條窄巷之後，城西的地形逐漸開闊。
建築物之間的間距比城南寬出許多，不再是從牆壁到牆壁只容一人通行的逼仄格局，有些地段甚至出現了數丈見方的空地，像被拆除的建築留下的地基痕跡。
地面上的深黑色泥土在這些空地處薄了一層，露出了下面灰褐色的底土，顏色分層清晰。
青牙在一處較大的空地邊緣停下。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枯樹，樹幹粗壯，枝椏分叉繁多，但所有枝椏都是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
樹皮呈暗灰褐色，表面皴裂成網格狀的紋路，裂溝中填著一種暗紅色的沉積物，像是雨水浸泡樹皮後析出的汁液長期積累形成的。
他繞過了那棵枯樹。
在他經過樹幹背面的時候，目光掃到了一樣東西——樹幹齊腰高的位置有一個極淺的凹陷，凹坑中放著一枚小小的、扁圓的白色石子。
石子表面光滑，與周圍粗糲的樹皮形成了鮮明對比，像是被人刻意放置上去的。
他沒有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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