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崢耳膜被這四個字撞了一下，昨夜母親那些含混的言辭、躲閃的眼神，忽然都有了清晰的來路。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他這位舅舅，從來就沒消停過，這回更是獅子大開口。
那地方是鎮上數一數二的館子，門面亮堂，碗碟精緻，價錢自然也燙手。
尋常人家遇上事，多半在巷口小店對付幾桌，誰會把主意打到那兒去？在那兒張羅一席像樣的飯菜，數目可不小。
就憑李海江家裡那光景，鍋底都快刮穿了，別說幾桌，半桌都夠嗆。
難怪天沒亮透就趕過來，興奮得手腳不知往哪兒放，根子在這兒埋著呢。
什麼喜事，不過是換了個由頭伸手要錢，一伸手就要往最貴的地方夠。
許崢心裡那點涼意漫上來，臉上卻還是那副沒聽出弦外之音的模樣，聲調平得聽不出起伏。”辦酒是好事，我不攔。
這話我會帶給媽，她去不去，看她自己。”
李海江嘴角那點勉強掛著的笑終於塌了，露出底下焦灼又難堪的底色。
他乾咳一聲，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嗓音壓得低低的，摻著明晃晃的懇求。”阿正……你……你這不是都清楚嘛！”
他兩隻手互相搓著，指節有些發白。”我家那點底細你也曉得，米缸都快見底了，這要去‘美好人家’張羅，得用真金白銀啊！可我眼下……眼下實在是掏不出半個子兒……”
話說到這兒，那層窗戶紙算是徹底捅破了。
他眼巴巴地瞅著外甥，目光裡全是盼頭。”你現在是做大生意的人了，廠子裡機器日夜轉著……你稍微抬抬手，漏點兒縫，就夠舅舅把這場面圓過去了……能不能……先挪點兒給我？等往後我手頭鬆動了，一準兒還！說到做到！”
話說得斬釘截鐵，可那眼神飄忽不定，任誰看了都明白，這“還”
字怕是沒個落地的時候。
許崢瞧著舅舅這副伸手要錢還理直氣壯的模樣，一股壓不住的火氣混著厭煩直衝上來。
果然，又是這一套。
他繃緊下頜，將那股躁動死死按下去，吐出的字句冷硬得像凍過的石頭。
院門半掩著，天剛透出些灰白。
李海江的嗓門帶著過早的興奮，在清晨冷清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扎耳。
“不是這麼說……”
他搓著手，指節凍得有些發紅，“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
好不容易有個正經事做，總得讓大夥兒瞧瞧，我李海江不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站在門內的年輕人沒挪步，只將身體擋在門縫間。”瞧見什麼？瞧見你還沒領到工錢就先欠一屁股債？”
聲音不高，字字卻像小石子，砸在凍硬的地面上，“家裡煮碗麵，燙壺酒，哪個至親不來？非要去那種招牌亮得晃眼的地方，圖什麼。”
李海江的臉皮驟然繃緊，血色湧上來，又褪下去，留下斑駁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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