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崢走過去，手掌貼上母親的手臂。
布料底下能摸到骨頭細微的顫抖。”媽，”
他聲音壓得很低，“別往心裡去。
他是什麼料子，您這些年看得最明白。”
許母慢慢轉過來。
午後的光斜切過她半邊臉，能看見眼角細細的紋路里積著一點溼意。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砂紙磨過木頭似的粗糙：“阿正，媽不是氣他……”
她搖搖頭，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是心裡那點指望，又一次次摔碎了。
好不容易有根稻草遞到手裡，他不抓緊，反倒想拿它去釣月亮。
借錢擺席？編瞎話充闊？他那顆腦袋裡……究竟灌了多少漿糊？”
許崢沒接話，只是扶著她的胳膊往堂屋走。
老榆木凳子被曬得發燙，她坐下時，凳子腿在磚地上蹭出短促的吱呀聲。
許崢蹲在母親面前，手掌覆上那雙微微發顫的手。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
“他那個性子，您比誰都清楚。”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地板傳過去，“總盼著腳底下忽然裂條縫，能直接掉進金山銀山裡。
這些年，您的氣生得還少麼？”
女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曉得……可這裡頭……”
她攥著胸口的衣料，指節泛白，“就是絞著疼。”
她轉過臉，眼角細密的紋路里蓄著水光。”老李家祖墳上，怎麼就冒了這麼股煙？我原以為……到了這個歲數，總該把腳踩實了。
你瞧瞧，四十多的人，走路還帶著風，就是不沾地。”
淚水終於滾下來，砸在膝蓋上，洇開深色的圓點。”我沒臉……沒臉去見地底下的爹孃。”
許崢看著那滴淚痕，胃裡像塞了團浸了醋的棉花。
他太明白——母親嘴裡罵得越狠，心裡那根拴著弟弟的線就繃得越緊。
每斷一次，那線頭就往她肉裡扎深一寸。
“您已經做到頭了。”
他用力握了握那隻冰涼的手，“從前掏錢填窟窿的事還少嗎？這次進廠的機會，也是您彎了多少次腰才求來的。
路鋪到這份上，剩下的，得他自己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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