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廠子賬本上的數字越來越順眼，村小學新校舍的圖紙已經攤在鎮長辦公桌上，而現在，最小的妹妹即將站上那個無數人仰望的賽場。
院子裡有蟋蟀在石縫裡鳴叫。
他攬住她的肩，感覺到夜風正從袖口鑽進來，帶著泥土和夜來香混在一起的氣味。
頭頂的星星太密了，像誰打翻了一袋碎銀子。
“真好。”
她忽然說。
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蟲鳴蓋過去。
他沒有接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所有的話都顯得多餘——那些關於生意、關於學校、關於千里之外戰局的思量，此刻都化作了皮膚相貼處傳來的溫度。
遠處傳來犬吠，一聲，兩聲，消失在更深沉的夜色裡。
隔著海，另一座城市的燈光正一盞盞熄滅。
七妹推開窗，讓夜風灌進狹小的宿舍。
桌上攤著棋譜，黑白棋子還保持著傍晚推演時的陣型，像一片凍結的戰場。
她盯著看了很久，直到那些交叉點開始模糊、晃動，幻化成老家院子裡那棵棗樹的影子。
敲門聲響起時，她正用手指在玻璃上畫圈。
聶偉平端著一杯牛奶站在門外，熱氣蜿蜒上升。”該歇了。”
他把杯子放在窗臺邊，瓷底與木頭髮出一聲輕響，“後天的對手……今天研究的那些變化，夠你琢磨到天亮了。”
她接過杯子。
奶香混著窗外飄來的陌生城市的氣息——那是地鐵末班車駛過的震動，是便利店自動門開合的電子音，是某個陽臺晾曬的衣物在風裡撲打的聲音。
所有這一切都提醒她：這裡不是村口有溪水流過的地方，不是姐姐們吵吵嚷嚷擠滿一屋子的地方。
但杯子很暖。
暖意順著掌心爬上來，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父親握著她的手教她認棋盤上的星位。
那時窗外也有月光，只是更澄澈些，能照見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的、姐姐們的花襯衫。
“我會贏的。”
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不大，卻驚飛了窗外電線上一隻打盹的麻雀。
聶偉平站在門邊，影子被走廊燈光拉得很長。
他沒有笑，只是很慢地點了點頭，彷彿這不是一句宣告，而是一個他們早已共同確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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