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弟,收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這趟弄回來的所有家當,都一筆筆記在這上頭了。
船上載的,除了這艘船本身是個大件,別的,全是我領著人,在列寧格勒、摩爾曼斯克,還有海參崴那邊的碼頭、倉庫,甚至好些快要關門或轉制的廠子裡,一樣樣淘來、談下來的。
有沒拆封的新貨,可更多的是二手、三手,但都能轉得動,有些拾掇得還挺像樣。
北邊人的玩意兒,傻大粗笨是笨了點,可料子實在,禁得起折騰。”
冊子落到許崢手裡,沉甸甸的壓手。
他掀開第一頁。
紙上是洪德全的字跡,一行行分門別類:物件叫什麼,大概什麼型號,多少數目,成色如何,後面還綴著幾句簡短的說明。
指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裡,葉百媚的氣息靠近了。
兩張臉孔映著同一片墨跡,起初是瞳孔的驟然收縮,隨後眉梢挑起,喉結無聲地滾動,最後嘴角繃緊的線條鬆開了,像在昏暗的屋裡突然摸到了鎖孔。
冊子上羅列的名目,早已跳出了他們私下唸叨過的那些鐵傢伙。
它們擠在一起,帶著某種龐然體系即將沉睡前的體溫,雜亂,厚重,沾著機油與舊檔案庫的氣味。
許崢沒說話,葉百媚也沉默著。
紙上的鉛字不只是名稱,更像一塊被粗暴鑿下來的、帶著鏽跡與銘文的金屬殘片。
有些條目此刻派不上用場,但它們躺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重量——或許能撬開某扇緊閉的門,或許能換來別處稀缺的東西,又或許,僅僅看著它們,就能讓人想起一整套齒輪咬合的方式。
“洪大哥,”
許崢合攏了硬殼封面,指節有些發白,“這分量……沉得超出估算了。”
“裡頭有的能立刻派上用場,有的得擱在手裡掂量些日子,還有的……恐怕得找更識貨的人接手。”
洪德全的笑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粗糙而熱切。”我曉得!所以才緊趕慢趕回來!那頭現在只認亮閃閃的外匯,這些鐵疙瘩,人家當累贅甩了!咱們是彎腰撿了個漏!怎麼處置,怎麼倒騰,許老弟,你拿主意!我只管把東西囫圇個兒運到這兒,往後,輪子往哪邊轉,聽你吆喝!”
許崢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隨即重重一點。
那冊子硌在掌心裡,不再只是幾頁紙,而像一塊冷硬的、形狀奇特的胚料。
它或許能打磨成鑰匙,或許能鍛造成撬棍,誰知道呢。
他的目光掠過眼前聳立的鋼鐵船身,又掃過碼頭邊那些攢動的人影——每一張臉上都映著水光與期盼。
汽笛的餘韻似乎還黏在潮溼的空氣裡。
一個新的棋局已經擺開了,棋子是這些遠渡重洋、還裹挾著異國寒氣的鐵器。
第一步,是讓它們穩穩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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