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枝靠在門框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趙大壯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直到她的手指從門框上鬆開來才發現摳出了兩道木屑。
她回到縫紉機前面坐下來,腳擱在踏板上踩了第一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在抖。
大芳湊過來小聲問她那個男的是誰。
“村裡的親戚,來看看我。”
大芳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嘟囔了一句什麼就繼續幹活了。
陳秀枝踩了兩腳踏板,針腳走了一截彎的,她停下來拆了重走。
手上在幹活,腦子裡翻的是另一件事。
趙大壯不是來要錢的,他是來要人的。
他手裡攥著她的把柄,隨時可以把她在鎮上好不容易站住的這半隻腳踩碎。
她要是答應了,就是從一個坑掉進另一個坑。
她要是不答應,趙大壯只要在鎮上放出一句話,她在被服廠就待不下去了。
這個年代一個未婚打過胎的女人,比偷東西的還不如。
窗外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光線從縫紉機旁邊的窗戶照進來,打在她手背上的傷口上,何姐家那晚咬出來的牙印還沒好全,結著兩道紫紅色的痂。
她從一個地獄裡爬出來,才喘了幾口氣,另一個地獄的門就已經在面前推開了。
那天晚上陳秀枝躺在棉花堆上一直沒睡著。
不是失眠那種翻來覆去的煩躁,是一種安安靜靜的清醒,眼睛睜著盯著頭頂那個透氣孔。
月光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一動不動。
趙大壯給了她一個星期的時間。
下個禮拜天,鎮東頭河邊柳樹底下。
她不去會怎麼樣?
趙大壯會在鎮上放話,會找到馬老闆說你廠裡那個女工什麼來路你知不知道,會站在被服廠門口大聲嚷嚷讓全鎮的人都來看熱鬧。
她去了會怎麼樣?
去了就是承認了,承認她可以被拿捏,承認她跟在村裡的時候沒什麼兩樣,承認她花了十五塊錢受了那麼大的罪全都白費了。
兩條路,條條是死路。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拳頭抵在額頭上想了很久。
趙大壯這個人蠢歸蠢,但他有一個最大的優勢就是他不怕丟人。
村裡人說他是村霸他還覺得光榮呢,在鎮上鬧事被人指指點點他完全不在乎,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什麼都敢幹。
要對付這種人,不能硬頂,硬頂他只會鬧得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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