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枝醒來時，後腦勺正磕在一塊硬木板上。
咚的一聲，疼痛從後腦一路扯到耳根，她睜開眼，眼前仍舊黑著，鼻子裡先聞到一股黴味，裡面混著酸掉的飯菜和沒洗乾淨的衣服味，喉嚨也幹得發疼。
她抬手摸到臉上的粗布，布料蓋住了口鼻，邊角蹭過嘴唇，留下一股陌生的汗味。
陳秀枝把布扯到下巴處，支著胳膊坐起來，木板床跟著晃了幾下，床底下的稻草發出細碎的響聲，身上的衣服還穿得好好的，鞋卻掉了一隻。
她先摸自己的胸口，再摸褲腰。
貼身口袋被翻開了，別針還留在布頭上，裡面空空的，原本放著的十八塊六毛錢已經不見了。
那筆錢，她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
兩塊是飯錢，五塊是報名費，剩下的錢要買書，要買車票，要給自己留一條離開村子的路。
現在連一張毛票都沒有留下。
陳秀枝把腳伸到床邊，赤腳落在泥地上，潮氣貼住腳底，她扶著床沿站起來，眼前立刻晃過一片白，胃裡也跟著翻上來。
她彎下腰，用手背抵住嘴，等那股噁心慢慢退下去，才扶著牆走到門邊。
屋子只有幾步寬，一張窄床，一把破椅子，一個缺了腿的木櫃，櫃腳底下墊著半塊磚，牆角堆著兩個破麻袋，麻袋口用粗繩扎住，旁邊靠著一截彎掉的扁擔。
沒有她的包袱。
沒有數學課本。
沒有那件藍底白花褂子。
門板從外面拴著，插銷貼在門縫上，陳秀枝用肩膀撞了兩次，門只落下幾粒牆皮，門外連腳步聲都沒有。
她轉身撲到窗邊，摳開糊在窗框上的塑膠紙。
外面是一方狹小的院子，泥牆矮，牆根堆著柴火和鋤頭，水井靠在右邊，井沿上有一隻倒扣的木桶，桶底沾著溼泥。
遠處的坡地向山腳伸過去，苞穀苗長得矮，風一吹，葉片互相碰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裡她認不出來。
村頭的大槐樹看不見，打穀場看不見，陳家的屋脊也看不見。
她的指甲摳住窗框，木屑扎進指肚裡，疼痛把腦子裡那片空白一點點拽了回來。
昨晚吃飯的時候，堂屋裡坐滿了人。
陳建國坐在上首，碗邊放著鹹菜碟子，筷子伸過去兩回，每一回都夾得很慢，整晚沒有抬頭看她。
大哥和二哥埋頭喝粥。
三哥從鎮上回來，坐在長凳最末端，連話也沒有說。
陳秀梅坐在旁邊，隔一陣就朝她瞄一眼，發現她看過去，又趕緊把臉埋進碗裡。
王翠芬端來的那碗粥，比平時稠，糝子沉在碗底，攪動時黏住了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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