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陳秀枝端著一盆髒水去院牆外倒。
盆裡頭是洗菜剩的渾水，潑在院牆根的乾土上，濺起一陣灰撲撲的土腥味。
她正要轉身回去，山道上傳來腳步聲。
她沒抬頭，先看見的是鞋。
亮麵皮鞋，棕色的，再往上，是一條的確良褲子，熨過但膝蓋那裡已經起了褶。
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拉鍊頭缺了一顆，拉鍊拉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卡住了，包口半敞著。
頭髮倒是梳得溜光，用什麼東西抹過，在太陽底下泛著油光。
李大強。
村裡都在傳，這人在南城發了財，衣錦還鄉回來的。
陳秀枝把盆裡最後一點水倒乾淨了，盆底颳著泥牆發出嗞啦一聲。
李大強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院牆邊站著個人，腳步頓了一拍。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往下掃了一遍，掃到領口的時候多停了兩秒，然後往回收了收，嘴咧開了。
“喲，這不是秀枝嘛，聽說你跟二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靠過來，就站在山道中間，隔著那道齊胸高的黃泥牆，聲音大得像怕她聽不見。
陳秀枝端著空盆，手指搭在盆沿上，指腹摁著搪瓷邊緣翹起來的那塊漆皮。
她沒有躲。
要是擱在一個月前，她會低頭走開，連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但現在她的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這個男人去過南城。
她抬起眼的時候，目光在李大強臉上停了一下。
不是直直地盯著，是掃過去，在他眉眼那一帶輕飄飄地落了一息，又收回來。
這個動作她在鎮上那個髮廊門口的女人身上見過。當時覺得下作，現在用在自己身上的時候，舌根底下泛起一股鐵鏽味。
“大強哥，你從南城回來了啊？”
聲音不大，比平時說話低了半個調，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李大強果然往前湊了兩步，手搭在黃泥牆頭上。
“是啊，剛回，二狗這小子可以啊，把你娶到手了。就是這屋子也忒破了點，委屈你了吧？”
“命苦，怪誰去。”
陳秀枝說完這句話以後低了一下頭。
她的領口本來就被陳二狗扯壞過，用別針彆著，低頭的時候別針那一側往外撐開了一道縫。脖頸側面那一小條白皮膚和上頭一塊還沒褪乾淨的暗痕就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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