湧進來的光讓瞳孔縮了縮，眼眶酸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沾的泥水蹭在皮膚上，幹了之後會繃。
她慢慢從泥地上撐起來，坐回炕沿上。
潑了一地的水滲進泥土大半，剩下的在低窪處汪著，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一頭亂髮，一雙發紅的眼眶髒臉，豁著口的褂子領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再吸一口，再吐出來。
又把半截爛窩頭從地上撿起來，把上面的泥粒子一顆一顆摳掉，塞進嘴裡嚼了。
泥味混在窩頭的味道里，嚼起來牙磣。
可是，她還是吞了，一口不剩。
又喝了一瓢桶底的剩水，鐵鏽味，涼的，灌下去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然後她開始在窯洞裡走。
一，二，三，四，到頭了，轉身。
一，二，三，四，到頭了，再轉身。
鐵鏈在泥地上拖著嘩啦嘩啦地響，腳踝上的鐵環碰著鎖釦叮噹一下，疼一下，疼一下她就把嘴巴抿緊一點。
她得保持住這個身體的體力。
她還有時間，有時間，就有可能。
走了幾百個來回之後，外面的腳步聲來了。
是陳二狗的，拖著鞋底子，但今天比往常更沉，步子不勻，中間有停頓，像走幾步就得歇一下。
鐵門推開了。
陳二狗站在門口，整個人跟從泥坑裡撈出來的一樣。
左邊臉腫了老高，顴骨流著血，眼皮被擠得只剩一條縫。
嘴角破了口子，幹血結著黑紅的痂，嘴唇一動痂就裂，往外滲血絲。
褂子前襟上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印子，右手提著碗，左手攥著拳，指關節蹭破了好幾處，指縫裡塞著幹了的血沫子。
碗擱在炕沿上，人一屁股坐在門檻石上，坐下去的時候嘴角的痂裂了，拿袖子擦了一把。
“完了。”
兩個字說完就不說了，肩膀塌著，後背往前弓。
陳秀枝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沒問他。
不是不想問，是問了也白問，結果她從趙大壯嘴裡已經全知道了。
陳二狗那隻沒腫的右眼裡全是血絲，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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