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氣氛融洽之際,陶仲文卻忽然起身,再次向嘉靖行禮。
嘉靖一陣疑惑,不知道陶神仙要幹什麼。
“陛下,貧道老矣,神思漸鈍,筋骨日衰。山林麋鹿之性,久困金闕,常念煙霞。宮中雖瓊樓玉宇,終非野鶴長棲之所。”
“懇請陛下念在多年微末伺奉之情,恩准貧道卸去一切供奉職事,許還舊山。但尋一洞天僻處,掃石焚香,靜參餘歲,以待天命歸根,魂魄早歸道山。”
陶仲文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決然,顯然是早已深思熟慮。
此言一齣,殿內氣氛陡然一凝。
嘉靖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目光如電,緊緊盯住陶仲文:“陶神仙要走?朕……離開了陶神仙還如何參玄!”
嘉靖的聲音裡透著不悅,銳利如劍的目光緊緊的鎖在陶仲文低垂的臉上,彷彿要穿透那層仙風道骨,看清其下真實意圖。
陶仲文對他而言,早已超越尋常方士。
陶仲文是他修道長生路上最資深的同行者與見證人,是連線世俗皇權與縹緲仙途的橋樑,更是他某種精神依賴的化身。
此橋若斷,仙途或將更加迷茫。
侍立一旁的呂芳察言觀色,看到了嘉靖的眼中的怒火,知道自己要幫主子說話解圍。
“陶神仙,如今陛下修煉正值調和龍虎、交媾坎離的緊要關口,好比舟行激流險灘,正需您這般道行高深、經驗老到的仙長在旁護持指引,方能安穩渡過。”
“您與陛下多年道誼,情深義重,陛下倚賴如臂膀。還望神仙體恤陛下求道至誠,暫緩歸隱山林之念。”
“待助陛下過了眼前這段修行險隘,大道根基穩固之後,再論仙蹤遠引之事,豈不兩全?陛下必感念神仙厚誼,屆時自會風光相送,成全神仙逍遙之志。”
這番話,句句扣在嘉靖的切實須求與顏面之上,既點明瞭“現在離不開”,又許以“將來必成全”,給足了雙方體面,可謂滴水不漏。
呂方上前半步,對著陶仲文鞠躬行禮。
陶仲文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嘉靖,又瞥了一眼言辭懇切的呂芳,心中暗歎一聲,知道時機仍未成熟。
他重新躬身,語氣轉為鄭重:“陛下洪福齊天,自有神明庇佑。然陛下渡劫,確需有人護持左右。貧道蒙陛下信重多年,豈敢在此時惜身退縮?願竭盡殘生修為,為陛下護法,直至陛下功成圓滿!”
嘉靖聽完這番話臉色這才緩和下來,露出一絲笑容:“有陶神仙此言,朕心甚安。你我君臣同心,何愁大道不成?”
陶仲文重新落座,垂眸斂目,捻動拂塵,彷彿入定。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那一閃而過的念頭:
還不到離開的時候,這西苑的旋渦,看似平靜,實則暗流已生。景王這步棋落子詭異,京城風雲漸起。
求去之事,還需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更自然的契機,方能全身而退。
萬壽宮內,香菸依舊嫋嫋,將三人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
西苑。
蠶池水波不粼,岸柳垂絲。
徐階身著緋色官袍,步履沉穩,身側跟著一位鬚髮烏黑、手持拂塵、頗有出塵之姿的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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