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深愛多年的人相守,大抵是世間最難得的圓滿,可這份圓滿,我曾觸手可及,卻又親手推開。我至今記得,當年尹九宴還不是如今聲名鵲起的德雲社相聲演員,只是個在小劇場默默攢功底、會給我唱河南墜子的少年,我從未想過,我們會走到分手那一步,更沒想過,再見會是五年後的針鋒相對。
那年,我母親突發重病,住進醫院的那一刻,我整個世界都塌了。日復一日的奔波、昂貴的醫藥費,終究沒能留住她,母親走的那天,天陰得發沉,醫生拉著我的手,語氣沉重地說,母親得的是遺傳病,讓我務必儘快做檢查。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揮之不去。我看著身旁還在讀高中、懵懂無知的弟弟,又想起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尹九宴,滿心都是絕望——我不能拖累他們。
沒過多久,我開始頻繁頭暈、乏力,去醫院檢查的結果,印證了我最害怕的事,我和母親一樣,患上了那種遺傳病。拿到診斷書的那天,我在醫院走廊裡哭了很久,直到眼睛紅腫,直到聽見尹九宴焦急的呼喚。他當時剛結束小劇場的演出,穿著洗得發白的大褂,手裡還攥著給我買的糖炒栗子,看到我的樣子,瞬間慌了神,拉著我的手問我怎麼了,我卻只能用力抽回手,硬起心腸。
分手的場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就發生在我們常去的那家小茶館,也是他第一次給我唱河南墜子的地方。尹九宴還在笑著和我說,等他再攢點錢,就帶我去見師父,就和我訂婚,可我卻打斷他,一字一句,說著最傷人的話:“尹九宴,我膩了,我不想再跟著你過這種苦日子了,你一個說相聲的,能給我什麼?我們分手吧。”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聲音發顫:“你說什麼?再給我點時間,我很快就會有起色的,我能給你想要的,別分手好不好?”我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咬牙繼續刺痛他:“我想要的,你永遠給不了,我已經有別人了,他比你有錢,比你能給我安穩。”
我永遠記得他當時的樣子,那個在臺上侃侃而談、從容不迫的少年,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他甚至放下身段,當著茶館眾人的面,單膝跪下來求我:“我求你,別離開我,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可以更努力,我可以不唱相聲,我可以去做任何你想讓我做的事,只求你別分手。”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也是最後一次——在我親手傷害他之後。
我狠下心,轉身就走,沒有回頭,任憑他的哭聲在身後迴盪,任憑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知道,我欠他一句解釋,欠他一個告別,可我別無選擇,我不能讓他陪著我這個隨時可能離開的人,更不能讓他承擔我弟弟未來的重擔。後來我聽說,尹九宴放棄了國內的一切,帶著滿身的傷痕,出國深造,一邊打磨相聲功底,一邊學習曲藝傳承,再也沒有回來過。
命運似乎總愛開玩笑,兩年前,我有幸遇到了醫術高明的醫生,經過漫長的治療,我的病終於被治癒,我以為,我終於可以卸下重擔,好好照顧弟弟,可命運又給了我沉重一擊——弟弟也確診了那種遺傳病,此刻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急需一筆大額手術費,而我公司承接的一個專案,正是支付手術費的唯一希望。
當我得知專案的甲方代表是尹九宴時,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五年了,他回來了,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少年,而是如今德雲社的當紅演員,是氣場強大的尹總,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褪去了往日的溫柔,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會議室裡,我強裝鎮定,努力忽略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講完了專案闡述,手心早已佈滿冷汗。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尹九宴的表態,我也屏住呼吸,心裡抱著一絲僥倖,或許,他早已忘了過去,或許,他會看在專案本身的價值上,選擇合作。
可下一秒,他熟悉的聲音響起,語氣裡沒有絲毫溫度,甚至帶著一絲嘲諷:“貴公司創意不錯,不過我並不打算與貴公司合作。”那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我所有的希望。我看著他起身,準備離開,再也忍不住,快步追了出去。
“尹總,在此之前您一直看好我們這個專案,能否告訴我您因為什麼不滿意嗎?”我攔住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冰冷地落在我身上,吐出三個字,擲地有聲:“因為你。”
我怔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許久才緩過神,聲音帶著哀求:“求求您,不要因為過去的事,影響專案,我……”“求我?”他急忙打斷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天我跪下來求你的時候,你答應我了嗎?”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走廊,路過的人紛紛側目,他毫不避諱地將當年的不堪,赤裸裸地擺到我面前,也擺到所有人面前。
我看著他決絕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只能硬生生憋回去。往後的一個星期,我每天都守在他公司樓下,要麼是等他上班,要麼是等他下班,一次次地向他道歉,一次次地懇求他,可他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就是冷漠地拒絕,甚至讓助理把我攔在門外。
弟弟的病情越來越重,醫院的催費單一張接一張,我撐不住了,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那天晚上,我一個人來到江邊,這裡是我和尹九宴以前經常散步的地方,以前他總會在這裡給我唱河南墜子,給我講他在小劇場遇到的趣事,可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滿肚子的委屈和絕望。
我買了一瓶白酒,一口一口地喝著,辛辣的液體灼燒著我的喉嚨,也麻痺著我的神經。我想起了母親的離世,想起了自己當年的掙扎,想起了尹九宴當年的眼淚,想起了弟弟躺在病床上的模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不知喝了多少,我終於撐不住,靠在江邊的長椅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再次醒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房間的佈置很簡約,牆上掛著一幅河南墜子的樂譜,還有一張尹九宴穿著大褂演出的照片——是他的家。我轉頭,就看到尹九宴坐在床邊的沙發上,依舊是冷冰冰的樣子,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
我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做夢了,這麼多年,我無數次夢到他,夢到我們回到過去,夢到我向他說出真相,可夢醒之後,只剩下無盡的遺憾。我再也忍不住,起身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懷裡,聲音哽咽:“九宴,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對不起,對不起……”
他猛地推開我,語氣裡滿是不屑和嘲諷:“這又是什麼手段?覺得裝可憐、賣情懷,我就會答應你的合作?你還是和當年一樣,擅長用這些把戲。”他的話,像一把尖刀,再次刺穿了我的心,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噴湧而出,我上前一步,死死拽住他的衣領,眼淚砸在他的襯衫上,暈開一個個溼痕。
“為什麼!為什麼在我的夢裡你還是這樣疾言厲色!”我嘶吼著,聲音嘶啞,“沒錯,我對不起你,全部都是我的錯!可我弟弟他是無辜的,他才十八歲,他沒有這筆手術費會死掉的,求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好不好?”
我哭得渾身發抖,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那些壓抑了五年的委屈和苦衷,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沒辦法,真的沒辦法……當年我媽媽走了,醫生說那是遺傳病,我也被確診了,我以為我活不久了,我不能拖累你,你當時正是要拼事業的時候,我不能讓你因為我,放棄你的夢想,放棄你的曲藝之路。”
“我還有弟弟,我要是走了,他就沒人管了,我只能硬起心腸傷害你,讓你徹底死心,讓你出國,讓你有更好的未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告訴你真相了,我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我一邊哭,一邊說著,直到渾身脫力,鬆開了拽著他衣領的手。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嘲諷,可許久,都沒有聽到聲音。我抬頭,才發現尹九宴的眼眶紅了,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心疼,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伸手,卻又猶豫著縮了回去,過了很久,才聲音沙啞地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用力點頭,眼淚還在不停地流:“是真的,我沒有騙你,我這兩年已經被治癒了,可我弟弟……”尹九宴打斷我,再也忍不住,伸手將我緊緊抱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壓抑了五年的委屈:“傻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一個人扛著?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嗎?我在國外,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後悔,後悔自己沒有拉住你,後悔自己輕易就放棄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聊了這五年各自的經歷,聊了他在國外如何打磨相聲和河南墜子功底,聊了我治病的艱辛和照顧弟弟的不易。他說,他當年出國,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我,他努力打拼,就是想有一天,能有能力保護我,能找到我,問清楚當年的真相。
第二天一早,尹九宴就安排了最好的醫生給我弟弟會診,墊付了所有的手術費,還親自去醫院看望弟弟,溫柔地安慰他,像對待自己的親弟弟一樣。手術那天,我們一起守在手術室門外,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告訴我,以後,所有的風雨,他都陪我一起扛,再也不會讓我一個人孤單前行。
弟弟的手術很成功,在尹九宴的照顧下,恢復得很快。而我和尹九宴,也慢慢解開了所有的誤會,重新走到了一起。他依舊是那個熱愛相聲、熱愛河南墜子的尹九宴,只是這一次,他的身邊,多了一個我。
有一次,他在小劇場演出,唱完一段河南墜子,拿起話筒,溫柔地看向臺下的我,笑著說:“今天,我要唱一段不一樣的,送給我最愛的人,謝謝她,當年沒有放棄自己,謝謝她,還願意回到我身邊。”臺下掌聲雷動,我看著臺上光芒萬丈的他,眼裡滿是溫柔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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