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媛大學二年級的寒假,海城下了十年未見的大雪。
她坐在家裡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現代漢語詞典》,詞典的扉頁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姜媛,三年級二班”。那是她九歲時寫上去的,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被擦掉的名字,她用橡皮擦過,但沒擦乾淨,依稀能看出“曹鶴陽”三個字的輪廓。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一條微博推送:“您關注的@曹鶴陽 釋出了一條新動態。”
姜媛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鐘。三年了,她沒有取關他,但也很少刻意去看。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看到他的動態,三年前那片海灘的風、機場落地窗前的冷氣、手機螢幕上那行模糊的“已讀”,就會一股腦地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
但她還是點開了。
“海城,我回來了。有些話,三年前就該說了。”
配圖是一張照片——海城南邊那片海灘,冬天的海,灰藍色的天,浪花拍打著礁石。那塊礁石,姜媛認得,就是她當年坐了一整個下午的那塊。
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微信。
一個久違的頭像跳到了訊息列表的最頂端,後面跟著一個紅色的數字“1”。姜媛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好幾秒鐘——那是一隻柴犬,是曹鶴陽養的那條狗,她記得他給狗取名叫“燒餅”,她還笑過這個名字。
她點開了那條訊息。
“姜媛,我在老地方。”
就這七個字。
沒有“好久不見”,沒有“你還好嗎”,沒有解釋三年前為什麼不告而別。只有這七個字,像是篤定她會來,像是這三年的空白只是一場可以被輕易原諒的遲到的中場休息。
姜媛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窗外在下雪,紛紛揚揚的,海城很少下這麼大的雪。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然後轉身拿起那件駝色的大衣——三年前那件,袖口的毛球被她一個一個剪掉了,但左肩那塊被礁石刮出的痕跡還在,像一道淺淺的疤。
她穿上大衣,圍上一條新買的圍巾,出了門。
海邊的雪比市區更大。
姜媛走到那片海灘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沒有打傘,雪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他也不撣。他面朝著大海,背影筆直又安靜,像一棵落滿了雪的白樺樹。
她走近了,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人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曹鶴陽比三年前瘦了一些,輪廓更分明瞭,但那雙眼睛沒變,笑起來還是彎成兩道月牙。他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也不摘下來擦,就那麼霧濛濛地看著她,嘴角慢慢地往上揚。
“你來了。”他說。
姜媛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沒有走近。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曹鶴陽看著她,收起了笑容。
他往前邁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她面前,近到姜媛能看清他大衣領口上落著的雪花的形狀。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媛以為他忘了要說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