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沈知意跟著爸媽搬進北京南城的大雜院時，第一個跟她說話的人就是楊霄鋒。
彼時她六歲，扎著兩個羊角辮，怯生生地躲在媽媽身後，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受驚的小鹿。楊霄鋒比她大兩歲，已經是院裡出了名的皮猴子，正蹲在牆根底下逗蛐蛐兒，一抬頭看見她，二話不說就跑了過來，把手裡的蛐蛐兒罐子往她面前一遞：“給你看！可厲害了，昨兒個鬥贏了三條街！”
沈知意嚇得往後一縮，楊霄鋒他爸從屋裡出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臭小子，別嚇著人家小姑娘！”
這一巴掌沒能讓楊霄鋒長記性。從那天起，他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徹底黏上了沈知意。
沈知意打小身體就不好，心臟有毛病，不能跑不能跳，稍微劇烈一點的運動都能讓她嘴唇發紫。別的小孩在衚衕裡瘋跑的時候，她只能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看著。楊霄鋒就跑一會兒，回頭看看她，再跑回來，蹲在她旁邊絮絮叨叨地講剛才誰摔了跤、誰被自家媽揪著耳朵拎回家了，講得眉飛色舞，比說書的還精彩。
後來楊霄鋒拜了師父學說相聲，那更是不得了了，每天放學回來就拿她練活兒。什麼《報菜名》《八扇屏》，噼裡啪啦說一通，說完了湊過來問她：“怎麼樣怎麼樣，笑了沒？”沈知意要是笑了，他就得意得尾巴翹上天；要是沒笑，他能琢磨一晚上，第二天換一段新的再來。
有一年冬天沈知意病得厲害，三天兩頭跑醫院，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楊霄鋒放了學不回家，先去師父那兒練功，練完了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橫跨半個北京城到醫院看她。他也不說那些“你好點沒”的客套話，往床邊一坐就開始說：“我跟你說，今兒我師父教了我一段新的，我給你來來——”
沈知意靠在病床上，看他一個人在那兒又說又比劃，逗得隔壁床的老太太都直樂。她抿著嘴笑，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可她的病反反覆覆，總也不見好。楊霄鋒嘴上不說，心裡急得跟什麼似的。那年他十四歲，不知道從哪兒聽說西山有座寺廟特別靈，非要拉著她去拜拜。
“你瘋啦？”沈知意看著外面飄的雪花，“這麼冷的天爬西山？”
“你懂什麼，心誠則靈！”楊霄鋒不由分說把她的圍巾裹了三圈，又把她的棉襖帽子扣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走，哥揹你上去。”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山路又陡又滑。楊霄鋒揹著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撥出的白氣在冷風裡瞬間就散了。沈知意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肩膀的骨頭硌著自己的胸口，他明明也沒多壯實，偏偏咬著牙一聲不吭。
到了廟裡，楊霄鋒買了一對許願牌，遞了一塊給她：“寫吧，想寫什麼寫什麼。”
沈知意想了想，工工整整地寫了幾個字，趁他不注意偷偷掛到了角落的位置。楊霄鋒寫完了也要掛，被她一把拽住：“你不許掛這兒，掛那邊去！”
“憑什麼呀？”楊霄鋒不幹，“我就要跟你掛一塊兒。”
“不行不行！”沈知意急得臉都紅了，硬是把他推到了另一邊。楊霄鋒莫名其妙，但還是依了她，把自己的許願牌掛在了那面牆的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
下山的時候雪停了，夕陽從雲層裡露出來，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紅色。楊霄鋒突然說：“沈知意，咱們約好了，十年之後再來這兒，看看誰寫的靈。”
“好啊。”沈知意把臉埋在他後背的棉襖裡，聲音悶悶的，“誰不來誰是小狗。”
那段日子是沈知意記憶裡最好最好的時光。好到她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過去，朦朦朧朧的，美好得不真實。
高中的時候，他們班轉來一個新同學。
那個叫江予安的女生走進教室的那一刻，連沈知意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她扎著高高的馬尾辮，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走起路來帶著一股子利落的勁兒，跟電視裡那些女俠似的。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追著她，她卻誰也沒看，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
放學鈴響的時候，沈知意正在收拾書包，餘光瞥見江予安站起來，穿過大半個教室，停在了楊霄鋒的座位前面。
“楊同學，”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乾乾淨淨的，“放學有空嗎？聽說你是德雲社的學員，我請你喝奶茶，你給我說段相聲唄。”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幾個男生開始起鬨，吹口哨的吹口哨，拍桌子的拍桌子。楊霄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成啊，免費的，就當給新同學接風了。”
江予安也笑了，轉頭要走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知意這邊。她朝沈知意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帶著點狡黠，帶著點洞察一切的瞭然，好像在說——我看出來了哦。
沈知意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子。
她羨慕江予安。羨慕她能大大方方地走到一個男生面前說話，羨慕她笑起來那麼爽朗那麼好看，羨慕她像太陽一樣耀眼。而自己呢，小小巧巧的個子，安安靜靜的性格，連多走兩步路都要喘，藏在人堆裡找都找不著。
她更羨慕的是，江予安有那樣的勇氣。而她沈知意，跟楊霄鋒從小一起長大，認識了十幾年，那句喜歡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練習了無數遍，到頭來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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