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肖霄雨是在電視上。
那天我難得休息，煮了碗清湯麵當晚飯，盤腿坐在廉租房的舊沙發上，隨手按開遙控器。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面還燙著，我低頭吹了兩口熱氣，再一抬頭，就看見了他。
他穿著一身墨色大褂，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和疲憊，但笑起來的樣子一點都沒變——嘴角微微翹起，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線，像一隻懶洋洋的貓。主持人不知道說了什麼，他忽然樂了，抬手掩了一下嘴，肩膀輕輕抖動，那點兒少年氣便從三十歲的皮囊底下鑽了出來。
我把筷子擱下，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在笑。
這是一檔挺有名的訪談節目，他在裡面被稱作“德雲社新生代臺柱子”“票房保證”“肖老師”。主持人列了一長串他的成績，什麼專場場場爆滿，什麼封箱演出座無虛席，什麼綜藝邀約排到了明年。他聽著這些，表情淡淡的，偶爾謙虛兩句，倒也不卑不亢，像是終於習慣了這些標籤貼在自己身上。
我打心底裡為他高興。
是真的高興。那種高興不摻任何雜質，就像一個見證者，遠遠地看著一棵曾經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樹苗終於扎穩了根，長得枝繁葉茂，心裡只剩下欣慰和祝福。
他還是記憶裡那個樣子。
我看著螢幕裡的他，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畫面——一個逼仄的、轉個身都費勁的小單間，牆皮受潮泛著黃漬，一張床一張桌就佔了大半地方。我倆擠在那張小桌前吃泡麵，老壇酸菜的，兩塊五一包，加個滷蛋就算改善生活。他吃麵的時候愛吸溜，聲音大得不行，我每次都嫌棄地踹他一腳，他就故意吸溜得更響，然後笑嘻嘻地看我。
那時候他還沒進德雲社，或者說，還在最底層熬著。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家底的年輕人，想在那樣一個地方站穩腳跟，談何容易。他白天去園子裡打雜、搬道具、給師哥們端茶倒水，晚上回來對著鏡子一遍遍練貫口，練得嗓子啞了就含一片金嗓子，含含糊糊地繼續背。隔壁都來敲過好幾次門，說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點。他賠著笑臉道歉，關上門衝我吐舌頭，然後壓低聲音繼續練，那聲音悶悶的，像一隻被捂住了嘴的蟬。
我那時也好不到哪去。大專畢業，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一個月三千出頭，刨去房租和日常開銷所剩無幾。我倆加起來都湊不出一頓像樣的飯錢，但他每個月雷打不動地給我準備禮物。親手做的。有時候是用彩紙折的一捧花，花花綠綠的，折得歪歪扭扭；有時候是一串手鍊，他去兩元店買的珠子和線，一顆一顆穿起來，配色毫無審美可言，紅配綠，戴出去能被人笑死；還有一次他送了我一本自己寫的小冊子，裡面全是他現掛的小段子，有些真的很爛，有些卻讓我笑得前仰後合。
他每次遞過來的時候都一臉忐忑，嘴上說著“湊合收著吧，等我以後有錢了給你買好的”，眼睛卻偷偷瞄我的反應。其實他不知道，我每次收到那些禮物都拼命忍住眼淚，有好幾次實在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他就慌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嘴上嘟囔著“我就知道太寒酸了”。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有一次凌晨，我倆都睡不著，就出門瞎溜達。那條街很偏，路燈隔一盞壞一盞，昏黃的光一段一段地鋪在路上。他牽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跟我講今天在園子裡聽到的新段子，講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我看著他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酸酸脹脹的，把胸口填得滿滿當當。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炸開一束光。
緊接著，一聲尖嘯劃破夜空，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頭頂轟然綻開，像被打翻的星辰，紛紛揚揚地灑下來。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紫的綠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不知道是哪個有錢人在辦喜事，煙花一放就是十幾分鍾，奢侈得不像話。
我倆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仰著頭看，他忽然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頭頂上。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過來，暖烘烘的。
“要是用煙花求婚那該多浪漫啊。”我脫口而出。
他沒回答。
我等了一會兒，回頭看他的時候，發現他正低頭看著我，眼睛裡映著漫天的流光溢彩，亮得驚人。他就那麼笑著看我，一句話都不說，但那笑容裡藏了很多東西，我當時讀懂了，又好像沒完全讀懂。
彼時我們正熱戀。
螢幕裡的肖霄雨笑了一聲，把我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主持人正在問他關於感情方面的問題，問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肖老師事業有成了，個人問題是不是也該提上日程了？喜歡什麼樣的？求婚會選擇什麼方式？
這種問題他大概被問過無數次了，換成別的藝人早就打太極糊弄過去。但他沒有。
“煙花吧。”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主持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麼幹脆，笑著追問為什麼。肖霄雨垂下眼睛，嘴角還掛著笑，但那個笑和剛才不太一樣，淡了很多，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沒什麼為什麼，”他說，“就覺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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