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聲圈:角兒們的百味人生》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喜歡董霄元(1)

作者:顧祈願·24天前

我喜歡董霄元,瞞著所有人,這是隻屬於我一人的秘密。

高二文理分科後,我第一次在校園廣播裡聽見他的聲音。那天他念的是海子的《以夢為馬》,聲線清朗乾淨,帶著北方男孩特有的醇厚,像冬日裡一杯溫熱的茶。我站在走廊上聽了整整五分鐘,直到上課鈴響才回過神來。後來我知道他叫董霄元,比我高一級,是學校文藝部的部長,也是德雲社學員班裡最年輕的幾個苗子之一。

說出來你可能會笑,我這樣一個從小到大話都不多的人,竟然會喜歡上相聲演員。但董霄元不一樣。他上臺的時候,身上穿的是灰色大褂,站得筆直,一開口就能讓整個劇場笑翻了天。可下了臺,他又變回那個安安靜靜的人,不抽菸不喝酒,愛喝茶,愛聽京劇,週末去師父家裡學活兒,回來還要寫作業寫到深夜。他是那種天生該站在臺上的人,渾身上下都發著光,卻又不刺眼,溫潤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玉。

我從沒想過去認識他。我們的世界隔得太遠,他在那個有聚光燈和笑聲的世界裡,而我只是臺下無數觀眾中的一個。高一那年我第一次去德雲社的小劇場看他演出,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緊張得手心出汗,好像怕被誰發現似的。其實誰會注意到我呢?臺上的他更不會。可我偏偏就是緊張,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那天他說了一段《學啞語》,學聾啞人打手語的樣子笨拙又可愛,臺下笑得前仰後合。我混在人群裡跟著笑,笑到後來眼眶發酸,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散場的時候觀眾陸陸續續往外走,我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看見他從側門出來,換了一身黑色衛衣,低著頭邊走邊看手機,嘴角還掛著演出後的那點疲憊。我們從走廊的兩端擦肩而過,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走出去的時候,深秋的夜風迎面撲來,冷得我一激靈,可心裡有個角落是滾燙的。

後來我開始往小劇場跑得勤了些,攢著零花錢買票,每次都坐最便宜的邊座。我知道了他每週三下午會去學校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看的書很雜,從老舍的《茶館》到英文原版的莎士比亞,什麼都有。我知道他喜歡吃食堂二樓的魚香肉絲蓋飯,吃完總會再要一碗免費的紫菜蛋花湯,坐在靠門口第三張桌子那兒慢慢喝。我知道他騎一輛舊得掉漆的二八腳踏車,車筐裡永遠放著一把黑色長柄傘,不管下不下雨。

你問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大概是因為,當你把一個人放在心尖上的時候,關於他的一切都會變得很顯眼。就像黑暗裡的螢火蟲,你不需要刻意去找,它們自己就會亮起來。

高三那年的壓力像山一樣壓過來,我底子並不算好,數學尤其吃力,每次考試都在及格線附近掙扎。三月那場模擬考試我考砸了,數學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只得了六十七分。成績單發下來的時候,我躲在教學樓後面的樓梯間裡哭了整整一節課。那是高三以來第一次崩潰,之前的那些咬牙堅持、那些假裝沒事、那些在父母面前笑著說“還行”的努力,全都在那個下午土崩瓦解。

我哭得很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還不敢出聲,怕被路過的人聽見。那種感覺現在想起來都難受,就像一個人沉在水底,拼命想往上游,卻怎麼都夠不到水面。

“哎,你是……林蕊恩對吧?”

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我以為是幻覺。我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裡,董霄元站在樓梯上方的轉角處,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像是剛從飲水機那邊過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拉鍊規規矩矩拉到最上面,看我的眼神里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侷促。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這個認知讓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哭。他就這麼看了我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先擦擦臉吧,別哭了。”

我接過紙巾的時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哭得太厲害,還是因為他離我太近。後來那包紙巾我沒有用完,剩下的幾張被我帶回家夾在了日記本里,和那幾張德雲社的票根放在一起,收藏了整整六年。

董霄元沒有馬上走。他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他指了指我手裡揉成一團的數學卷子:“數學其實沒那麼難,它就是講道理,你把道理聽懂了,它就拿你沒辦法。”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他拿過我的卷子看了看,指著最後一道大題說:“這道題其實是個紙老虎,看著嚇人,實際上考的就是一個很基礎的知識點。你前面兩步都做對了,第三步拐錯彎了。”他就那麼站在樓梯間裡,用十分鐘把那道題給我講了一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的,雨點打在玻璃上噼裡啪啦響,我卻聽得清清楚楚——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見了,因為我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講完題他把卷子還給我,笑了一下:“加油,林蕊恩,時間還夠。”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可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好聽得像是被唸了咒語,讓我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拼了命地往前跑。我每天五點起來背公式,晚上刷題刷到凌晨一點,困了就用冷水洗臉,實在撐不住了就想想那個樓梯間,想想他說“時間還夠”時候的樣子。

高考前一週,學校開動員大會,董霄元作為優秀畢業生回來發言。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襯衫,站在臺上,聲音還是廣播裡那個聲音,清朗又沉穩。他說了很多話,我大部分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那句。

他說:“希望大家都能去往想去的城市,成為想成為的人。江湖路遠,但山高水長,總會再見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禮堂。在那個瞬間,我覺得他看到了我。可能是錯覺,也可能不是,但四目相對的短短一瞬裡,我想說的話太多了。我想說謝謝你那天遞給我的紙巾,想說因為你講的那道題我後來一模數學過百了,想說我聽你的相聲聽了好多好多遍,那個《學啞語》的段子我都能背下來了。可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人群裡,和所有人一起鼓掌。

查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坐在電腦前刷了無數次網頁,終於等到那個頁面加載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比我預估的低了整整三十分。那三十分像一把刀,把我所有的僥倖和幻想都劈得粉碎。我媽在客廳裡小心翼翼地問我怎麼樣,我說還行,然後關上房門,在黑暗裡坐了整整一夜。

雨下了一整夜沒停,可我心裡幹得像是被火燒過的荒地,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我最後去了北城,一所普通的一本,學的是編輯出版專業。而董霄元去了海城,海城大學中文系,同時正式拜師入了德雲社的師門,開始跟著師父四處演出。這些訊息我是從高中同學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來的。他越來越好,越來越耀眼,參加相聲大賽拿了獎,跟著師兄弟們上綜藝,小劇場演出場場爆滿。大二那年高中同學聚會,他沒來,有人說他在準備德雲社的封箱演出,有人說他下半年要跟著師兄弟們出國巡演。

我坐在包廂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喝飲料,聽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著他,心裡那根繃了很多年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我想,我們這兩條線,大概真的不會再相交了。

時間這種東西很奇怪,你以為過不去的,最後還是過去了。你以為忘不掉的,雖然真的沒忘掉,但想起來的時候已經不疼了,只是某個角落還會微微發酸,像陰天裡舊傷口隱隱作癢。

畢業後我留在北城,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每天和文字打交道,日子過得平淡而踏實。我養了一隻貓,租了一間朝南的小房子,週末偶爾去德雲社在北城的劇場看演出。說來好笑,這麼多年過去,我依然愛聽相聲,只是臺上的演員換了一撥又一撥,再也沒有那個穿灰大褂、站得筆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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