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我再沒見過肖霄雨。
後來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忙碌、疲憊、重複，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沒有任何區別。我在另一座城市安頓下來，白天打三份工——超市收銀、餐廳服務員、深夜便利店看店——晚上回出租屋照顧母親。母親化療之後吃不下東西，吐得昏天暗地，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給她熬粥，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兩口就搖頭說夠了，我哄著她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可即使這樣，錢還是不夠。三份工的收入加在一起，扣掉房租和基本開銷，在治療費面前依然是杯水車薪。我每天算賬算得頭疼欲裂，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還是月月見底。母親心疼我，有一天氣若游絲地拉著我的手說：“不治了，真的不治了，你讓媽安生走，別把自己累垮了。”
我哭著說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我說不行，我說我不累，我說一定能治好。母親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也全是淚。
就在我們快要走投無路的時候，醫院的費用突然解決了。
醫生找上我，說有一位好心人願意資助母親的全部治療費用。我問是誰，對方說是匿名，不方便透露。我再三追問，醫生也只是搖頭，說對方只有一個要求——好好治病，別問是誰。
我愣在原地，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後來母親的手術很成功，化療的效果也不錯，身體一天一天地好起來。而那位匿名捐助者始終沒有出現過，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我偶爾會想那個人是誰，想來想去想不出答案，只能在心裡默默感恩，想著有朝一日有能力了一定要把這份恩情還回去。
母親痊癒之後，我的生活漸漸走上了正軌。換了一份穩定的工作，租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房子，日子雖然還是緊巴巴的，但比起那時候已經好了太多太多。
只是再也沒談過戀愛。
說不上為什麼。也許是太忙了，也許是沒有遇到合適的人，也許是心裡某個角落始終空著一塊，填不上，也不想填。朋友給我介紹過幾個，見了一面就沒了下文，我總是不自覺地拿他們跟某個人比，比來比去就沒了興致。
明天是我二十八歲生日。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很多年前有人問過我一個問題。那時候我們擠在那間小破屋裡，他一邊給我捏肩膀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覺得什麼時候結婚最好？”我想了想，隨口說：“二十八吧。不太早也不太晚，剛好。”他“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笑著說：“行，那就二十八。”
我問他什麼行，他說沒什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今天下班晚，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我沒心思做飯，泡了一桶泡麵坐在窗邊吃。手機裡陸續收到幾條生日祝福，我媽的，同事的，還有一兩條銀行的廣告簡訊。我一條條回完，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發呆。
這間出租屋在十一樓，窗戶正對著城郊的方向，視野還算開闊。夜空中零星亮著幾顆星星，遠處的路燈連成一條橘黃色的線，偶爾有車駛過，燈光一閃而逝。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凌晨，滿天炸開的煙花和身後溫熱的懷抱，那個畫面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牆上掛鐘的指標一分一秒地走著。
十一點五十八分。
十一點五十九分。
十二點整。
手機螢幕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一條匿名資訊靜靜躺在通知欄裡，發件人一欄什麼都沒有，內容只有簡簡單單三個字——看窗外。
我愣了整整三秒。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血液湧上頭頂又急速退去，耳膜裡全是心跳的轟鳴聲。我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偏過頭，望向窗外。
遠處，一朵煙花正從地平線上升起，拖著長長的金色尾跡衝向夜空，然後在最高處轟然炸開。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朵煙花在同一時刻被點燃，將整片夜空染成了絢爛的白晝。紅的、金的、銀的、紫的，層層疊疊地綻開又落下，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傾盆大雨，澆透了這座城市的凌晨十二點。
煙花照亮了樓下的街道，照亮了對面樓房的牆壁，照亮了我貼在窗玻璃上的臉。
然後我看見了。
在漫天流光溢彩的正下方，在街道的正中央，站著一個穿著墨色大褂的人。他仰著頭，手裡舉著一個什麼東西，煙花的光一明一滅地映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忽明忽暗的金邊。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似的，忽然低下頭，朝我所在的十一樓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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