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圖是一組偷拍照片,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認。照片裡葛霄擎穿著那件我給他熨好的深藍色大衣,蘇晚棠還是一身紅裙,兩人站在某棟大樓前,蘇晚棠踮起腳尖吻了他。那個角度、那個姿態,和他在晚宴上親吻我時如出一轍。
我盯著那組照片看了很久,奇怪的是,心裡沒有憤怒,沒有悲痛,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就像等了很久的第二隻靴子終於落了地,懸著的心反而踏實了。刪掉那些訊息,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頭櫃上,在殯儀館的硬板床上躺了一整夜,沒有哭。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那棟住了將近一年的房子。窗簾緊閉,客廳還是上次吵架後匆匆收拾過的樣子,沙發上那件他摔過的西裝外套還搭在原位,落了一層薄灰。我上樓走進衣帽間,拉開櫃門,滿櫃子的裙子按照顏色深淺排列得整整齊齊,吊牌上都標註著他喜歡的款式編號。衣帽間裡所有的衣服都是他買的,鞋子也是,包也是,首飾也是。我環顧四周,竟找不到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從儲物間翻出大學時用的那個舊行李箱,邊角已經磨破了,拉鍊也有些卡頓。我把屬於自己的證件、幾件換洗衣服、父親的遺像和骨灰盒裝進去,把銀行卡留在玄關的櫃子上。那張卡的餘額我一分沒動過,父親的醫藥費已經還清了,我們之間兩不相欠。
走之前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這棟房子很大,裝修很精緻,每個角落都符合他的審美,可它從來不是我的家。
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想了很久不知道寫什麼,最後只寫了四個字:各自珍重。
拖著行李箱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在晨光裡安靜地矗立著,像一座華美的牢籠。一陣風吹過來,把路邊的銀杏葉吹得紛紛揚揚,金黃的葉子落了我一身,我忽然覺得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鬆。
是啊,我們之間本來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他需要一個聽話的太太來裝點門面,我需要一筆錢來救父親的命。交易的賬目已經結清,誰也不欠誰的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葛霄擎發來的訊息,很長的一大段,我沒點開看。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我把他的號碼、微信、所有社交賬號,一個一個地拉進了黑名單。
寒風吹過來,我拉起外套的拉鍊,拖著箱子走進了銀杏葉鋪成的金色裡。遠處有早班公交駛過,捲起一地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風吹散了,又被風吹遠了。
幸好,我們還沒領結婚證。
幸好。
兩年後的臘月十八,北京下了一場大雪。
德雲社封箱演出的後臺熱鬧非凡,演員們穿梭往來,化妝的、對詞的、除錯話筒的,嘈雜得像一鍋沸騰的水。葛霄擎坐在化妝鏡前,手裡無意識地轉著那把用了多年的摺扇,眼神落在手機上那條訊息上。
那是一條轉賬記錄,時間顯示兩年零三個月前。收款方是市腫瘤醫院,付款方是他,金額是一百二十萬整。備註欄裡寫著兩個字:已還。
是她還的。兩年前他查賬的時候就發現了,在他打完那筆錢的第三天,她就全額打了回來。一分不少,連零頭都沒差。他不知道她從哪裡弄到的這筆錢,也許是賣了房子,也許是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也許是熬了多少個通宵接了多少份兼職。他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沒問過,而她也沒說過。
“霄擎,該你候場了。”有人喊他。
他應了一聲,收起手機,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茶。茶已經涼透了,入口一陣苦澀。他看著杯子裡舒展開的茶葉,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穿墨綠色長裙的女人,想起她離開那天留在餐桌上的那張字條。“各自珍重”,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就像她這個人一樣,柔順的外表下藏著一副倔強到底的骨頭。
他後來找過她幾次,她換了號碼,搬了住處,連社交賬號都登出得一乾二淨。她像是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沒給他留任何後悔的餘地。
臺上的鑼鼓響了,觀眾的掌聲潮水般湧來。葛霄擎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長衫的領口,和搭檔一起走上臺去。聚光燈打下來的瞬間,他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了下去,嘴角掛上職業的笑容,在滿場的歡呼聲中深深鞠了一躬。
搭檔按照慣例開了場,葛霄擎配合著捧了幾句。節目演到一半,到了他最拿手的那段繞口令,臺下笑聲不斷,氣氛炒得火熱。他在一片叫好聲裡直起身子,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前排觀眾席。
然後他愣住了。
第六排靠過道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穿駝色大衣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小孩大概三四個月大,裹在粉色的抱被裡睡得正香,胖乎乎的小手露在外面,攥成一個小小的拳頭。
沈念笙把散落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低頭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她的手腕上空空蕩蕩的,沒有戴任何首飾。整個人素淨得像一杯白水,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好看——眉目舒展,神情安然,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是那種被生活善待之後才會有的從容。
她沒有看他。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偶爾低下頭親一親孩子的額頭,然後湊在孩子耳邊小聲說著什麼,大概是哼歌,口型輕輕的,像怕吵醒了懷裡的小人兒。
葛霄擎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後面的詞忘得一乾二淨。
搭檔覺察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往臺下看了一眼,頓時認出了沈念笙。搭檔心裡一緊,趕緊拿胳膊肘不動聲色地撞了他一下,嘴裡已經幫他圓上了場。
葛霄擎回過神來,勉強接上了詞。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每隔幾秒就往第六排瞟一眼。他看到沈念笙旁邊的男人側過頭來,湊近她說了句什麼,她彎起眼睛笑了,然後把孩子往男人那邊偏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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