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在後臺等著我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褂子，看見我們進來，笑了一下，笑得像彌勒佛。他說：“定了？”
彪哥說：“定了。”
師父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我：“拿著，這是見面禮。”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心在出汗，紅包很厚，厚得不像是見面禮，更像是嫁妝。
婚禮是在天津辦的，彪哥的老家。他爸媽都是老實人，他媽媽拉著我的手哭了一場，說：“彪兒這孩子脾氣倔，你多擔待。”我說：“媽，您放心，他對我好，我就對他好。”
婚後我們住在北京，彪哥在劇場說相聲，我在家寫劇本。日子不全是甜的，也有苦的時候。他演出忙，有時候一天趕三個場子，回到家凌晨一兩點，倒頭就睡。我心疼他，又幫不上忙，只能在他回來之前把熱水燒好，把宵夜溫在鍋裡。
最難的是跟他爸媽相處。他媽媽是個好人，可好人不代表好相處。婆婆覺得我太“散漫”，說我不會過日子，說我不會做家務，說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寫寫寫，不知道照顧丈夫。我從小被爸媽捧在手心裡長大，哪裡聽過這些話？有一回婆婆當著我的面跟彪哥說：“你看看人家老張家的兒媳婦，又會做飯又會帶孩子，你娶的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
我氣得摔了筷子。
彪哥那天沒替我說話。他坐在桌子那頭，筷子舉在半空中，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我，最後低下頭，悶聲說了一句：“媽，她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這四個字，既不是偏袒，也不是勸和，就是一句和稀泥的話。他不忍心說我，又不忍心說自己的媽，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那次之後，我跟婆婆的關係越來越僵。不是大吵大鬧的那種僵，是那種表面客氣、背地裡各自憋著的僵。彪哥夾在中間，起初還會哄我，後來漸漸沉默了。他太累了，每天在臺上要伺候幾百張嘴，回到家還要應付兩個女人的暗流湧動，換誰都得累。
事情的轉折點，是在一場宴會上。
德雲社每年都有幾次大的活動，師父的生日，德雲社的週年慶，還有跟電視臺合作的一些晚會。那次是師父的六十大壽，在北京的一間大飯店裡，擺了三十桌，來的都是圈內人。
我穿了一件新買的旗袍，墨綠色的，襯得人很白。彪哥拉著我的手進了大廳，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寒暄。我跟著他走，臉上帶著笑，可手心一直在出汗。
宴席上人多，彪哥被師兄弟們拉去一桌一桌地敬酒。我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這時候一個女人走過來，坐在了我旁邊。
她叫沈若，是某個相聲前輩的孫女，也在圈裡，唱過幾段太平歌詞，長得好看，聲音也好聽。她跟彪哥之前合作過一個節目，兩個人配合得挺默契，觀眾都說“好配”。
她跟彪哥聊了起來。什麼“你最近那個新活兒真不錯”“那場《口吐蓮花》使相絕了”“回頭咱倆搭一場唄”，一來二去，聊得熱火朝天。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沈若笑起來歪著頭的樣子，看著彪哥跟她說話時臉上的笑容，心裡像被人掐了一把。
不是我不信任彪哥，是上輩子飄蕩的那幾年，讓我對“失去”這件事有了刻骨的恐懼。我見過沒有彪哥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我不想再經歷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走過去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沈若面前，臉漲得通紅，聲音不大，可語氣很差：“你能不能離他遠一點？”
全場安靜了一瞬。
沈若愣了，彪哥也愣了。周圍幾桌的人都看過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彪哥的臉一下子就沉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陌生，不是上輩子他抱著我哭時那種心疼到碎掉的眼神，而是一種疲憊的、失望的、甚至帶著一點厭煩的眼神。
“你幹嘛呢？”他的聲音不大，可很冷，“人家跟我說相聲的事，你衝過來幹什麼？像什麼樣子？”
“我沒——”
“回去坐著。”他打斷了我，聲音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大廳裡的燈光打在我身上，三百多號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看熱鬧的，有替我尷尬的。我看著彪哥轉回去繼續跟沈若說話，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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