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主刀醫生摘了口罩，語氣沉重：“肋骨斷了五根，脾臟破裂，顱內出血，一度心跳停止。我們盡力了，但傷得太重，病人現在還在危險期，能不能挺過來，看後天的情況。”
何敏聽完沒哭，她點點頭，去辦了住院手續，繳了費，然後坐在ICU外面的走廊裡，一直坐到天亮。
歲歲被送到奶奶家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奶奶哄她說爸爸媽媽有事情要忙，她抱著手機等了一整天，都沒等到爸爸的電話。晚上她問奶奶：“爸爸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奶奶說不是。
她又問：“那爸爸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奶奶沒說話。
歲歲把頭埋進被子裡，小聲說了一句：“我沒有不喜歡爸爸。”
那是她摔筷子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六歲的小孩並不真的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但這一天一夜裡，她反覆想起自己說這句話時爸爸臉上的表情，想起那聲巨響，想起電話那頭怎麼叫也叫不應的沉默。
第三天，何敏才讓奶奶把歲歲帶來醫院。
小姑娘一路被奶奶牽著手走進住院部，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讓她有點害怕。何敏在電梯口等她，蹲下來抱著她，說：“歲歲，等一下見到爸爸，不可以哭，不可以大聲喊，要輕輕地跟爸爸說話，好不好？”
歲歲點點頭，問：“爸爸生病了嗎？”
何敏紅著眼睛“嗯”了一聲。
ICU的探視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何敏帶著歲歲換了隔離衣，推開那扇門。鍾鶴軒躺在病床上，戴著呼吸機，身上插滿了管子，旁邊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他瘦了很多，嘴唇乾裂，臉上還有沒完全褪去的擦傷痕跡，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一個很沉的夢裡掙扎。
歲歲站在床邊，眼睛瞪得大大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個人是爸爸。她沒有哭，也沒有大聲喊，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碰了碰鐘鶴軒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他的指尖是涼的。
歲歲低下頭，把臉貼在那隻手上，輕輕地蹭了蹭。然後她踮起腳，在鍾鶴軒的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
監護儀的滴答聲依舊平穩，何敏沒聽清女兒說了什麼，但她看見鍾鶴軒緊閉的眼角，有一滴淚慢慢滲了出來。
那天晚上，護士例行檢查的時候，發現鍾鶴軒右手的食指動了一下。
第五天，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是傍晚，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白色的被子上鋪了一層暖金色。他慢慢睜開眼，頭還昏沉著，視野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何敏趴在床邊睡著了，一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角。他動了動手指，她就驚醒了，愣了兩秒，眼淚嘩地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砂紙，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幾個字：“歲……歲歲呢？”
何敏抹著眼淚說：“在家，奶奶陪著。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五天？”
鍾鶴軒閉上眼睛又睜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蛋糕……藍莓蛋糕……”
何敏愣了一下，沒聽懂。
“車上……給她買的……”他艱難地嚥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紅了，“還沒……給她。”
何敏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我去買，我馬上去買。”
鍾鶴軒輕輕搖頭，不知是想說什麼，還是隻是太累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晚霞燒得正紅，像歲歲最喜歡的那條碎花裙子的顏色。
他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昏迷的五天裡，他覺得自己一直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歲歲還是小小的一個，坐在他肩膀上，兩隻小手抱著他的腦袋，嘴裡喊著“爸爸高、爸爸高”。夢裡她坐在餐桌對面，眯著眼睛說爸爸做的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夢裡她說“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然後轉過身跑開，他怎麼追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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