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繫結的這個系統大概是全宇宙最不靠譜的一個。別人家系統動不動就是“攻略黑化男主”、“拯救冷麵仙尊”，再不濟也是個“改造末世殺神”，高階大氣上檔次。而我呢？我的任務目標是——讓德雲社相聲演員郎鶴炎改邪歸正，從一個沉迷於各種匪夷所思小愛好的“昏君”變成德藝雙馨的人民藝術家。
好吧，“昏君”這個說法是系統強行加的濾鏡，因為郎鶴炎這人，怎麼說呢，業務能力沒得挑，臺上捧哏穩得像定海神針，論颱風、論節奏、論尺寸，那是公認的一流。可臺下這人活得實在太隨心所欲了，今天迷上了收集各種奇形怪狀的蛐蛐罐，在後臺擺了一整面牆；明天又沉迷於研究古代香料配方，把整個化妝間燻得跟太上老君的煉丹房似的，師兄弟進去一趟出來身上能香三天。最離譜的是有回他突發奇想要學失傳的唐代胡旋舞，在排練廳裡轉了三百多圈，直接把自個兒轉吐了，被張鶴倫扶著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綠的，嘴裡還在唸叨“哥我覺得我差一點點就摸到門道了”。
你說這樣的人，說他“昏”吧，好像也不算太冤枉他。
系統給我安排的身份很妙——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圈裡人私下都喊一聲“郎嫂”。入宮是不存在的，但我入德雲社家屬院那年，也確實是風光了一陣。郎鶴炎這人別看愛好不著調，疼媳婦是真疼，疼到什麼程度呢？我說天冷了想吃銅鍋涮肉，他能半夜十一點開車滿北京城找還在營業的老北京涮肉館，最後實在找不著，愣是回家自己切肉片、調芝麻醬，折騰到凌晨兩點端上來一鍋熱氣騰騰的涮鍋，然後坐在對面眼巴巴地看著我吃，那眼神跟一隻等人誇的大金毛一模一樣。
所以當系統告訴我任務完成條件是“得到他一滴眼淚”的時候，我覺得這任務簡直不要太好完成——讓一個疼媳婦的大男人掉眼淚有什麼難的？看個煽情電影，講個感人故事，分分鐘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我天真了。郎鶴炎這人，臺上能把觀眾說得捧腹大笑，也能把觀眾說得眼眶發紅，可他自己的眼淚比沙漠裡的雨水還稀罕。有一回我特意挑了一部評價極高的催淚電影，韓國拍的，據說十個看九個哭，剩下一個沒哭是因為淚腺堵塞。我拉著他窩在沙發上看，提前備好了紙巾，準備好了深情告白，結果電影放完了，我哭得稀里嘩啦，這人遞紙巾遞得那叫一個體貼，一邊幫我擦眼淚一邊說“哎呦媳婦兒你別哭了看得我心疼”，然後還樂呵呵地去給我熱牛奶，彷彿剛才看的不是人間悲劇而是一檔歡樂喜劇人。
我當時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心想郎鶴炎你這眼淚是鑲了鑽還是怎麼的。
但任務還是要做的。我按照系統的指引，開始著手改變他那些“昏君行徑”。第一步就是處理他那面牆的蛐蛐罐，我沒太強硬，只是柔聲細氣地跟他說那些罐子放久了有味道，對呼吸道不好，而且有些老物件誰知道是什麼來路，不乾淨。他聽完沉吟了三秒鐘，第二天就聯絡了一個同樣愛好蛐蛐罐的朋友，把大部分都送了出去，只留了最心愛的兩個放在書房角落，還特意買了密封展示盒裝起來，回頭衝我邀功似地一樂：“媳婦你看，這樣就沒味兒了吧？”
第二步是他那個香料實驗室——沒錯，他把自己化妝間角落的那堆瓶瓶罐罐稱為實驗室。我說那些香料有些來路不明，對身體不好，而且後臺人來人往的，萬一有人過敏呢。他撓了撓後腦勺，說了句“是我想得不周全”，然後花了整整一個週末把那些東西搬回了家裡的小儲物間，從此再也沒在公共場合搗鼓過。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路過儲物間門口，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幽香氣從門縫裡飄出來，像古代某個不知名閨閣小姐窗前飄落的桂花。
第三步，也是最難的一步——改變他那個想到一齣是一齣的性子。郎鶴炎這個人，腦子轉得快，嘴皮子利索，思維跳躍得一般人跟不上。今天想學古琴，明天想練書法，後天突然研究起榫卯結構說要親手給我打一套明式傢俱。我在傢俱城做銷售的朋友聽說這事以後，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都在發抖，說姐你千萬別讓郎老師自己動手，你讓他來我這兒買，我給他打八折，不，七折。我說怎麼了，她說上回郎老師在她那兒買了個需要自己拼裝的小花架，拼了整整六個小時，最後成品是一個看起來隨時會散架而且還多出來十二個螺絲的不明物體，她至今記憶猶新。
我看著郎鶴炎抱回來畫圖紙的那股子熱乎勁兒，實在不忍心打擊他，但我更不忍心看著他在上面耗費大把時間最後又得到一個“多出好多螺絲的藝術品”。於是我想了個辦法，我跟他說，郎老師，您這雙手是老天爺賞飯吃的手，是用來打竹板、比劃活兒、給觀眾帶去歡笑的，不是用來跟木工刨子較勁的。他的眼睛亮了亮，大概是因為我說“郎老師”三個字的時候帶了點觀眾看偶像的語氣，這人就吃這套。後來他把木工書收起來了，轉而在臺上多排了幾段新活兒，觀眾反響熱烈，他下臺的時候嘴角能咧到耳朵根。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郎鶴炎在臺上愈發沉穩大氣，新作品一個接一個，老一輩的誇他懂規矩，年輕一輩的敬他肯帶新人，觀眾就更不用說了，郭老師都誇他“越來越有樣兒了”。連之前對他那些小愛好頗有微詞的師兄師弟們，都私下跟我說嫂子你真是有兩下子。我看著他在臺上的意氣風發，再看看他在臺下衝我傻笑的樣子，偶爾會晃一下神，忘了系統，忘了任務，忘了我最初來這裡的目的。
我甚至有時候會想，如果能一直留在這兒，好像也不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會趕緊把它按下去，因為我知道這不行，我還有屬於我自己的那個世界。可另一個聲音總在心裡小小聲地問——那郎鶴炎呢？
出事那天來得毫無徵兆。
那段時間我的身體開始不太舒服，總是覺得乏力，偶爾站起來猛了會眼前發黑。郎鶴炎擔心得很，非要帶我去醫院檢查，我推說可能是換季著涼，他拗不過我，便每天變著花樣地煲湯，今天山藥排骨，明天蓮藕豬蹄，後天香菇雞湯。他燉湯的手藝和他研究香料的勁頭一樣認真，小火慢燉，撇去浮沫，鹽放得恰到好處，端到我面前的時候總是先吹一吹，說一句“媳婦小心燙”。
那天他在廚房燉湯，我在臥室裡閉目養神，感覺精神好了些，便習慣性地召喚出系統面板，想看看任務進度。那滴眼淚的收集進度依然是冰冷的百分之零，像一堵我始終翻不過去的牆。
“你說他什麼時候才能掉眼淚啊？”我對著系統抱怨，心裡有幾分洩氣，“我身體越來越差了，再這麼下去……”
系統冷冰冰地回覆了一句話——它說我的身體機能下降與任務拖延有關，如果再不完成，可能會有不可逆的損傷。
我愣住了。不可逆的損傷。
“那我能回去嗎？”我問它，“如果我放棄任務，你能送我回去嗎？”
系統沉默了一瞬，螢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放棄任務視為任務失敗，傳送許可權將被撤銷，宿主將永久滯留當前世界。”
永久滯留。這四個字像四枚釘子，一根一根釘進我的心臟。我回不去了，我可能永遠也見不到我真正的家人了。
“那我怎麼辦？”我的聲音發抖，帶著壓不住的哭腔，“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你是不是在坑我？”
“當初繫結的時候你沒說有這種後果！”
就在我情緒激動地和系統爭執的時候，我絲毫沒有注意到臥室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也沒有注意到門外站著的那個人，手裡端著的那碗湯，湯麵微微晃動，盪出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波紋。
等我發現的時候，是湯碗落地的聲音。瓷碗碎裂的脆響像一把刀劃破了空氣，湯汁濺了一地，排骨滾到了牆角，熱氣蒸騰而起，混著濃郁的肉香，在空氣中徐徐擴散。
我猛然回頭，對上了郎鶴炎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太熟悉了，它們在臺上機敏靈動，在臺下柔和溫存，笑起來的時候彎成兩道月牙，看我的時候像是藏了一整片溫柔的湖。可此刻那雙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像有人把一盆冷水澆在了燒得正旺的炭火上，“滋啦”一聲，騰起一片白霧，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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